村尾那間老舊瓦房,便是陳芸的臨時住所。
牆壁是斑駁的土黃色,瓦片上長著深綠的苔蘚,低矮的屋簷投下沉重的陰影。李福海將她送到門口,交代了兩句“缺什麼就說”之類的客套話,便轉身離去,那乾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愈發濃重的暮色裡。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著劣質香燭、陳舊灰塵和某種苦澀草藥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陳芸微微皺眉。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個眼神渾濁、穿著深色粗布褂子的老婦人蜷在角落的灶臺邊,正是李福海提過的同住者——張神婆。她看起來極其蒼老,臉上的皺紋如同乾裂的土地,對陳芸的到來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偶爾抬起眼皮,用那雙幾乎看不到眼白的眸子漠然地掃她一眼,便又低下頭,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陳芸嘗試著打了聲招呼,只得到一聲幾不可聞的鼻音回應。她只好自己拎著行李,走進裡間。房間狹小,只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張破舊的木桌,窗戶上糊的報紙已經泛黃破損。
夜色,在死寂中迅速降臨。
村裡的夜晚黑得純粹,沒有城市的路燈光汙染,只有無邊的黑暗和滲透骨髓的寂靜。奔波一天的疲憊讓陳芸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猛地驚醒。
不是被聲音吵醒,而是被一種絕對的、令人心慌的寂靜驚醒。
但緊接著,那聲音就來了。
若有若無,像是隔著很遠的水面傳來。是一個女人在哼唱,曲調古老而怪異,悽婉哀怨,斷斷續續。聲音飄渺,彷彿就在窗外,又彷彿來自村後的深山,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冰涼,一字一句,敲在陳芸的心尖上。
她的心臟驟然狂跳起來,睡意瞬間全無。
黑暗中,她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挪到窗邊。窗戶紙破了一個小洞,她顫抖著,將眼睛湊了上去。
月光清冷,勉強照亮屋外一小片泥地。
就在那兒,距離她的窗戶不到十步遠的地方,一個身影背對著她,靜靜地站著。
那身影穿著一身老舊的大紅嫁衣,在慘白的月光下,紅得刺眼,紅得詭異。長髮披散著,垂至腰際。
它一動不動地站了片刻,然後,開始用一種極其緩慢、近乎僵硬的姿勢,一步一步,朝著村後深山的方向,緩緩走去。沒有腳步聲,只有那悽婉的哼唱聲,伴隨著它的移動,幽幽飄蕩。
陳芸嚇得魂飛魄散,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就在這時,一隻冰冷、乾枯的手,突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啊!”
陳芸差點尖叫出聲,猛地回頭。
只見張神婆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她身後,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陰森。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盯著她,嘴唇翕動,發出冰冷乾澀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
“夜裡莫出門,莫應聲,莫看紅……”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陳芸,望向窗外那紅衣身影消失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是山神在選人。”
說完,她收回手,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外間的黑暗裡,留下陳芸一個人僵立在原地,渾身冰涼。
那一夜,陳芸再未能閤眼。窗外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都讓她如同驚弓之鳥。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晨曦艱難地驅散部分黑暗,她才敢稍微放鬆緊繃的神經。
強烈的恐懼和疑慮驅使著她,推開門,走到了昨晚那個紅衣身影站立的地方。
泥地上什麼都沒有留下。
但她的目光,被旁邊老槐樹根部的一樣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小片潮溼的、顏色深綠的苔蘚,邊緣還帶著新鮮的泥土,像是……剛從某個陰溼的墳頭上,剛剛揭下來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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