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內的死寂,如同濃稠的墨汁,在絕對的黑暗中瀰漫。背部的烙印仍在隱隱作痛,那種深入骨髓的灼熱餘感,像是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時刻提醒著陳芸,某種非人的東西已經強行植入了她的身體,與她產生了某種邪惡的連線。耳畔那些令人發狂的低語和刮擦聲雖然詭異地停止了,但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反而更像是一種蓄勢待發的壓迫,彷彿有無形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她,等待著什麼。
她蜷縮在冰冷的棺木內,王睿屍體僵硬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那冰冷的死氣與她自己溫熱的、卻充滿恐懼的生命氣息形成詭異而絕望的對比。鳳冠的邊緣死死抵著棺壁,沉重的壓力讓她脖頸痠痛,幾乎無法轉動。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吸入的是混雜著樟木、泥土和自己汗味的汙濁空氣,撥出的是對生命迅速流逝的恐懼。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狹小空間內的氧氣正在一點點變得稀薄,胸腔開始出現輕微的憋悶感。死亡,從未如此具體而緩慢地逼近。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靜默中,一點異樣的聲響,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驟然打破了棺內的凝固。
起初,那聲音極其微弱,模糊不清,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陳芸甚至以為是自己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覺。她屏住呼吸,連心臟都似乎停止了跳動,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聽覺上。
聲音漸漸清晰了一些。
是腳步聲!雜亂、沉重、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它們踩在剛剛回填的鬆軟泥土上,發出噗噗的悶響,伴隨著某種重物被拖拽的摩擦聲。緊接著,是人聲!不再是之前儀式上那低沉催眠般的應和,而是充滿了驚惶、恐懼甚至是痛苦的呼喊,雖然隔著棺木和土層,顯得模糊而扭曲,但那其中蘊含的慌亂情緒,卻清晰地傳遞了進來。
陳芸的心臟猛地收縮,隨即開始瘋狂地跳動起來,撞擊著胸腔,發出擂鼓般的巨響,幾乎要掩蓋掉外面的聲音。她像是即將溺斃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希望瞬間沖垮了之前的絕望。有人來了!他們來了!他們要挖開棺材!
她幾乎是本能地、用盡全身力氣調整著姿勢,不顧肩膀撞在棺壁上的疼痛,將一側耳朵死死地、緊緊地貼在冰冷的內壁上。棺木的木質似乎成為了一個拙劣的導體,將外界的混亂與恐慌,斷斷續續地傳遞進來。
“……天啊!快看他的臉!!”一個尖銳的女聲刺破了模糊的音障,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膿……膿流出來了!爛了!全身都在爛!”另一個嘶啞的男聲緊接著響起,語氣中充滿了恐懼和噁心。
“是詛咒!是山神的詛咒爆發了!”有人驚恐地尖叫。
“不能埋了!絕對不能埋了!”一個較為蒼老、但同樣慌亂的聲音吼道,帶著一種決絕,“快!快把棺材挖出來!快啊!不然我們都得死!”
“鋤頭!拿鋤頭來!用手扒!快!”
關鍵詞如同冰錐,一根根扎進陳芸的腦海——“發病”、“爛了”、“詛咒”、“挖開”、“不能埋”。希望與恐懼如同兩條交織的毒蛇,死死纏繞住她的心神。希望在於,她可能不必在這口棺材裡窒息而亡,可能重見天日;恐懼在於,外面顯然發生了極其可怕的事情,所謂的“山神怒火”似乎以某種駭人的方式顯現了,而這一切,是否與她背上的烙印有關?難道她真的成了災厄的載體?
就在這時,覆蓋在棺蓋上的沙沙落土聲發生了變化。原本均勻、象徵著她被徹底埋葬的聲音,驟然變得雜亂、急促!不再是泥土緩緩覆蓋的細碎聲響,而是鋤頭、鐵鍬甚至是手瘋狂刨挖泥土的混亂噪音!大量的土塊和石子被刨開,砸落在棺蓋上,發出“砰砰”的悶響,整個棺材都開始傳來清晰的震動感。
挖掘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棺蓋上傳來的震動也越發明顯和劇烈,甚至能感覺到有工具偶爾刮擦到棺蓋表面,發出刺耳的“吱嘎”聲。縫隙處,原本被泥土堵死的黑暗,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光線試圖滲入,伴隨著簌簌落下的土粒。
重見天日的強烈渴望,與對外面那未知的、似乎更加恐怖的災禍的畏懼,以及對自己這具似乎已成為不祥之身的身體的茫然,在她心中激烈地搏鬥、撕扯。她不知道被挖出去等待她的是什麼,是另一種形式的死亡,還是更加無法想象的恐怖開端?她蜷縮在冰冷的棺木裡,在巨大的希望與更巨大的恐懼交織成的漩渦中,劇烈地顫抖著,等待著那即將到來的,不知是救贖還是更深地獄的命運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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