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移的過程粗暴而迅速,如同處理一件危險的傳染物,不容片刻遲疑,也毫無憐憫可言。陳芸被厚實的黑布緊緊矇住頭部,視線被完全剝奪,只覺幾隻有力且毫不留情的手從不同方向拖拽著她,推搡著她,迫使她踉蹌前行。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被押著走向村後更深處,步履維艱。腳下的路逐漸從相對堅實的土石路,變得異常崎嶇、鬆軟黏膩,彷彿正踏入一片被遺忘的不祥之地。周圍的空氣也愈發陰冷潮溼,帶著一種撲鼻的、濃郁的泥土腥氣,其間更混雜著一種若有若無、卻令人極端作嘔的陳舊血腥味,這氣味頑固地黏附在空氣裡,暗示著某些不可言說的過往。
黑布被粗魯地猛然扯下,突如其來的昏暗光線讓她不禁眯起了眼睛。幾秒鐘後,她逐漸適應,也看清了自己所處的新囚籠——那是一個幽深陰暗、處處滲著溼氣的山洞。洞口被幾根碗口粗的原木柵欄死死封住,粗大的木頭深深嵌入岩石,如同關押猛獸的牢籠,將她與外界徹底隔絕。洞壁是嶙峋凹凸的黑色岩石,表面不斷滲出冰冷的水珠,這些水珠匯聚起來,沿著石壁滑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形成一道道細小蜿蜒的溪流,最終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深處。地上胡亂鋪著一層已經發黴、散發著腐敗氣味的乾草,似乎是此地曾有其他活物存在過的唯一痕跡。空氣中,那厚重的土腥與那陳舊的、如同鐵鏽般的血腥味混合交織,凝固不散,形成了一種獨屬於囚牢、絕望與死亡的腐朽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送她來的那幾個村民,全程緊繃著臉,眼神躲閃。他們將一小塊硬邦邦、幾乎能硌斷牙的乾糧和半個髒兮兮的水壺,像餵食牲畜甚至丟棄垃圾一樣,從木柵欄的縫隙粗暴地扔了進來,物品砸在草上發出輕響。隨即,他們如同躲避瘟疫般,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立刻逃也似的迅速轉身離開,腳步匆忙凌亂,彷彿她本身就是詛咒的具象化,多停留一刻都會被玷汙、被吞噬,招致無法想象的災禍。
這徹底的非人化對待,讓陳芸感到一種比單純恐懼更深、更刺骨的冰封感,那是一種沉入冰湖之底的死寂。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再被視為一個人,甚至不再被視為一個完整的、有意義的祭品,而僅僅是一個“容器”,一個“殼”,一件需要被嚴密看守、等待最終處理的危險物品。這種被徹底物化、剝奪主體性的感覺,如同一把鏽蝕的鈍刀,正在緩慢而持續地切割著她殘存的最後一點意志和尊嚴。
她靜默地呆立片刻,然後緩緩俯身,撿起地上的乾糧和那半壺清水,步履沉重地走到山洞內相對乾燥的一角,蜷縮起身體,試圖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反覆地撫摸著身後石壁粗糙而冰冷的表面,那刺骨的寒意彷彿能穿透皮膚,直抵靈魂深處,讓她時刻保持一種令人疲憊的清醒。
然而,就在這片無邊死寂與沉重絕望彷彿要將她徹底吞噬之時,一種新的、無法忽視的奇異感知,卻悄然浮現,攫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在周遭這絕對的安靜裡,她清晰地感受到,背後肩胛骨之間的那個暗紅色、如同烙印般的詭異符文,正在有規律地、如同活物般輕微地“搏動”著。
那感覺,就如同她身體內部生長出了第二顆心臟,帶著一種全然不祥的、陌生的節奏,在這陰森禁錮的洞穴裡,固執而無聲地宣告著它的存在,以及它與外界那場仍在不斷蔓延的災禍之間,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無法斬斷的恐怖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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