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霜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淺飲了一口後,才慢悠悠地道:“知道了些大概吧。”
龔炎緩步走到雲霜嵐不遠處,然後直直地站在原地,目光俯視雲霜嵐道:“你之前問我們,如何定義不死人是生還是死的時候,是不是就有所察覺了?”
“沒有。”雲霜嵐放下茶杯,茶杯和茶托撞擊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客廳裡格外清晰,“我只是不相信人性會變得這麼良善,當然,結果也表明了人性沒變過,一直都沒有。”
“什麼意思?”龔炎幾乎咬著後槽牙,憤怒令他的胸膛肉眼可見的起伏著。
雲霜嵐抬眸看著他,目光平靜到有些淡漠:“這麼久了,你應該也發現了,人感染甘木後,情感會消散,雖然思維尤在,但是會完全以他人命令優先,也就是個人主體性的全然消失。
惡人只要下達一個讓他永不報警,甚至永不反抗的命令就可以,他就會永遠遵從,這將激發出人族心底最深的惡意。”
龔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頹然地道:“你為什麼不早說?”
“早說又如何呢?你們就能阻止嗎?”雲霜嵐用杯蓋隨意撥弄著杯中漂浮的茶葉,“人一旦失去主體性,就如同這不會反抗的茶葉,人類想的是如何敲骨吸髓地榨乾。
一句不許反抗的命令就可以了,就像一句家醜不可外揚的規訓,就可以讓一個人默默承受家庭成員的暴力和剝削,別說反抗報警,甚至還會在警察面前遮掩罪行。
一個電話,你們就能判斷對方是正常人,還是不死人在他人命令下的偽裝嗎?又或者說,你們打算冒著被感染的風險一對一地去審查?對視即可能會傳染,那麼你怎麼保證審查人員不會成為最大的傳染源?”
“你。”龔炎想反駁,最後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雲霜嵐說的是真的。
“所以反倒是隔離點才是最安全的,於是你壓根不急著將雲瑞葉和遙渺渺弄出來。”
雲霜嵐輕輕笑了一下:“還在試探我對他們兩個人的在意程度嗎?小朋友,你這手段,我在三千年前就會了。”
龔炎深吸了口氣,近乎負氣地道:“那老祖宗說說看,該怎麼辦?”
“什麼是錯,又什麼是對?所謂倫理道德,不過是把握話語權之人認為維持社會整體穩定的最優解。倫理道德是假的,社會穩定才是真的。”
“不可能!”龔炎再也抑制不住情緒,掃落了雲霜嵐身前的茶杯,“你不能這麼做!”
雲霜嵐依舊雲淡風輕,近乎嘲諷地看向龔炎:“我什麼也沒做。”
龔炎的表情皸裂開來,跌坐在椅子上,長嘆道:“但你這麼想了。”
“不是我這麼想了,是你這麼想了。”雲霜嵐沒有給龔炎逃避的機會。
龔炎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知道雲霜嵐說的是對的,但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
“你要拿鳳鳴市近千萬人口獻祭嗎?”龔炎抬起頭,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你到底要什麼?”
雲霜嵐看著龔炎,目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一種短暫凝滯後的嘲諷:“既然不信任,又何必來?還是說,你們缺少為此次甘木之禍背鍋的人?。”
“金生水,甘木造成的殺伐之氣可以增強你的力量。”龔炎緊緊地盯著雲霜嵐,最後咬牙吐出了兩個字,“對嗎?”
“你既然懂得五行相生相剋之理,那你應該也知道土克水,我若為了增強力量,我可以先殺了遙渺渺。而且。”雲霜嵐從茶盤中再取了個茶杯,慢條斯理地淺淺品茗後才緩緩道,“不封城,天地間因甘木而形成的肅殺之氣會更重,我為什麼要讓你們封城呢?”
龔炎避開雲霜嵐的目光,理屈詞窮,只好避而不答:“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態發展下去嗎?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
雲霜嵐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很輕,像是自嘲,又像是從遠古傳來:“不會一發不可收拾的,到最後,魃神會出手焚城的,屆時你們誰也不用揹負鳳鳴市的罪責。”
“總能、總能。”龔炎不知所措地組織語言,最後還是找不到合適的言辭,妥協地道,“總能再做點什麼吧?萬一還有機會呢?”
雲霜嵐垂眸掩去眼中的悲憫:“我已經盡力了,其他的無能為力。”
龔炎咬了咬牙道:“那巫彭呢!只要你們能救鳳鳴市,條件好說。”
“他若是有辦法,當年古蜀國和商朝又怎麼會滅亡呢?龔局長,你未免太看得起巫彭和我了。”
龔炎皺眉道:“甘木,還有不死人,到底是什麼東西?怎麼可能連巫彭都無能為力?他可是上古十巫之首。”
“我說過甘木是地只的一部分。”
“那不死人呢?”龔炎追問道。
雲霜嵐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又倒了杯茶,遞給龔炎。
龔炎猶豫著剛遞到嘴邊,就聽到雲霜嵐問:“種植茶樹的目的是什麼?”
龔炎不明所以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茶湯:“喝吧。”
雲霜嵐再次問:“那神只造人的目的呢?”
龔炎看著清透碧綠的茶湯,突然間像是看到了鮮血,皺眉將茶杯放回桌上後,才不願相信地道:“總不能也是為了喝吧?”
雲霜嵐沒有給予回覆,只面無表情地看著龔炎。
龔炎的手僵在茶杯邊緣,指尖隱隱發顫,他盯著茶湯中沉浮的茶葉,忽然覺得那不是茶,是某種他不敢直視的東西。
“你”龔炎的聲音低啞緊澀,像是拼命壓抑,依舊從喉間溢位的囈語,“該不會想說人類是神只種植的茶樹吧。”
雲霜嵐輕輕旋轉著手中的茶杯,饒有興致地看著茶葉在茶湯中沉浮翻轉:“茶樹知道它們被人族種植是為了被採摘、被揉捻、被窖藏,甚至被碾磨成粉嗎?千轉百折的苦,只為了更好的被享用。如果知道,他們還會努力生長嗎?”
龔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不死人是?”
“神只享用後的殘渣,就像被沖泡後的茶葉渣。”
客廳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龔炎張著嘴喘息著,依舊覺得心口有種缺氧的疼痛和窒息。
“所以……你說不死人不算活人,是真的?”龔炎喘息地問道,“他們的靈魂已經,已經。”
“湮滅了。”雲霜嵐替龔炎說完龔炎不敢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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