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還冒著熱氣的心頭肉,就擺在顧青眼皮子底下。
托盤是描金的漆器,肉是鮮紅的活肉。那幾個捧著盤子的紅紙人,咧著畫出來的嘴,死死盯著顧青,彷彿只要他敢說一個“不”字,這盤子裡的下一塊肉,就變成他自己的肉。
胖子在後面看得直反胃,捂著嘴想吐又不敢吐,臉憋成了豬肝色。
顧青垂著眼皮,看著那塊肉,彷彿又像是在看一塊普通的豬肉。
“怎麼?郎君嫌棄?” 轎子裡的聲音冷了幾分,周圍那些看熱鬧的紅衣厲鬼也慢慢圍了上來,一個個伸長了舌頭,垂涎欲滴。
“嫌棄倒是不敢。” 顧青突然笑了,他伸出手,並沒有去拿那塊肉,而是拎起了那雙紅色的繡花鞋。
鞋做得極精緻,鞋面上繡著鴛鴦戲水,鞋底納著千層浪。
“但這肉……”顧青用兩根手指嫌棄地撥弄了一下盤子邊緣,“太腥了。今兒是大喜的日子,見血不吉利。”
說完,他手腕一抖,竟然直接將那盤心頭肉掀翻了出去!
啪嗒!
那塊肉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正好落在了戲臺下那群早就餓紅了眼的“賓客”中間。
“各位遠道而來,這第一口喜宴,自然得讓客人先嚐嚐鮮!” 顧青高聲喊道,“這可是新娘子賞的,誰搶到算誰的!”
這一嗓子,就像是往滾油裡潑了一瓢冷水。
原本還算守規矩的紅衣厲鬼們瞬間炸了鍋。那是活人的心頭肉啊,對它們來說就是無上的補品。 “我的!是我的!” “快滾開!!”
幾十個厲鬼瞬間扭打在一起,桌子掀翻了,盤子碎了一地,場面瞬間失控。原本針對顧青的壓迫感,一下子就被這混亂的搶食場面給衝散。
趁著這亂勁兒,顧青把那雙繡花鞋往懷裡一揣,抬腳就往轎子上走。
“既然新娘子盛情相邀,那這杯酒,我就卻之不恭了。”
他走得極快,根本沒給那幾個捧盤子的紙人反應的時間,直接一撩轎簾,鑽了進去。
“胖子,曉曉!快跟上轎子!當陪嫁丫鬟!” 鑽進去之前,他還沒忘回頭吼了一嗓子。
胖子和林曉曉正愁沒地兒躲,一聽這話,連忙連滾帶爬地湊到了轎子旁邊,一人一邊,死死抓著轎杆子,生怕被甩下。
……
轎簾落下。 外面的喧囂吵鬧聲,像是被一把刀切斷了,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顧青只覺得眼前一紅,一股濃郁的脂粉香氣撲鼻而來。
這轎子從外面看著不大,裡面卻寬敞得離譜。 四壁貼滿了紅紙剪的“喜”字,頂上掛著一盞搖搖晃晃的琉璃燈。而在正對面的軟榻上,端坐著一個人。
一身鳳冠霞披,大紅蓋頭遮住了臉,只露出一雙交疊在膝蓋上的手。 那手白得像玉,卻又透著股死氣沉沉的青灰。
“郎君好手段。” 蓋頭下傳出輕笑聲,“拿我賞的東西做人情,你是第一個。”
“借花獻佛罷了。” 顧青也沒客氣,大馬金刀地在側面坐下,那把生鏽的陰陽剪就這麼明晃晃地放在手邊,“既然進了這門,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這酒,怎麼喝?”
鬼新娘沒說話。 她緩緩抬起手,端起面前茶几上的兩隻酒杯。 那酒杯是白骨磨成的,裡面的酒液鮮紅如血。
“喝了這杯酒,你就是我的人。” 她遞過一杯酒,聲音變得柔媚入骨,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撓著顧青的心尖,“從此長生不老,享盡榮華富貴,不比在外面當個窮手藝人強?”
顧青接過酒杯。 酒液裡映著他那張冷淡的臉。
他晃了晃酒杯,突然問道:“長生不老?像外面那些不人不鬼的東西一樣?還是像那長生鋪裡的半截紙人一樣?”
鬼新娘的手一頓。
“我這人胃口刁。”顧青把酒杯往桌上一磕,發出清脆的聲響,“餿了的飯我不吃,假的酒我不喝。想讓我入贅,總得讓我看看新娘子的真容吧?”
“你要看我嗎?” 鬼新娘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古怪的興奮,“看了我的臉,可就不能後悔了。”
“我這人做事,從來不後悔。” 顧青握緊了剪刀。
“好啊……” 鬼新娘緩緩抬起手,捏住了紅蓋頭的一角。
隨著那紅布一點點掀起,轎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顧青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蓋頭下的陰影。
蓋頭緩緩掀開。
沒有腐爛的骷髏,也沒有青面獠牙。 那是一張極美的臉。 眉如遠山,眼若秋水,朱唇皓齒。哪怕是在這詭異的鬼轎裡,也美得驚心動魄。
但顧青的瞳孔卻猛地一縮。
因為這張臉……是畫上去的。 不是那種普通化妝,而是真正的丹青筆墨。她的皮膚是細膩的宣紙,眉毛是墨汁勾勒,嘴唇是硃砂點染。
這是一張完美無瑕的紙臉。
“郎君,”那張紙臉上的嘴唇微微張合,露出裡面黑洞洞的口腔,“我美嗎?”
顧青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比看到爛肉還要恐怖。因為這說明,眼前這個擁有極高靈智、統領百鬼的新娘子,根本就不是鬼魂,而是一個成了精的紙紮人!
“美。” 顧青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震動,“畫工精湛,骨架天成。這手藝,絕了。”
這是行話。他在誇扎這個紙人也是誇她自己。
鬼新娘似乎對這個評價很滿意,那張紙臉笑得更豔了。 “既然郎君滿意,那就……乾了這杯?”
她舉起酒杯,湊到了顧青面前。 與此同時,那原本寬敞的轎廂突然開始收縮。四壁的紅紙像是有生命一樣蠕動起來,無數條紅色的絲線從角落裡鑽出,像蛇一樣悄無聲息地纏上了顧青的腳踝。
這是“紅線縛郎”。 一旦喝了酒,這些線就會鑽進肉裡,把他縫在這轎子上,永遠陪著這個紙新娘。
顧青看著那杯近在咫尺的血酒,又看了一眼腳下那些蠢蠢欲動的紅線。
“酒是要喝的。” 顧青突然笑了,他端起酒杯,手臂穿過鬼新娘的手臂,做出了交杯的姿勢。
兩人的臉靠得極近。 顧青甚至能聞到那張紙臉上散發出的濃郁墨香。
“不過,不是這麼喝。”
就在兩隻酒杯即將碰在一起的瞬間,顧青的手腕突然一翻! 他並沒有把酒送進自己嘴裡,而是猛地一潑整杯血酒,全部潑在了鬼新娘那張絕美的紙臉上!
“滋啦!!”
這酒就像是強酸潑在了畫卷上。 那原本精緻的眉眼、朱唇,在接觸到血酒的瞬間,開始瘋狂地扭曲、暈染、融化。 墨汁順著慘白的紙皮往下流,那張美人臉瞬間變成了一張恐怖的大花臉。
“啊——!!我的臉!!” 鬼新娘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手裡的酒杯落地粉碎。
“陰陽不調,水墨相沖。” 顧青趁機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小几,手中的陰陽剪化作一道寒光,咔嚓一聲,剪斷了纏在腳踝上的紅線。
“你這臉畫得再好,也怕溼水!”
“我要殺了你!!” 鬼新娘捂著臉,那原本柔媚的聲音變得如破鑼般刺耳。無數紅線發瘋一樣從四面八方射向顧青,想要把他紮成刺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
整個轎子猛地劇烈顛簸了一下,彷彿被什麼龐然大物狠狠撞上了。 轎頂的琉璃燈嘩啦一聲碎了一地。
外面傳來了胖子撕心裂肺的喊聲: “哥!你是喝酒還是已經死了啊!快他媽的出來啊!” “那幫披麻戴孝的……抬著棺材撞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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