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老城區的寧靜被一陣刺耳的電鑽聲無情撕裂。
長生鋪門口停了一輛滿載水泥沙石的小卡車,幾個穿著迷彩服的裝修工人正扛著大錘,對著店裡那面斑駁發黴的牆壁比劃。
“老闆,這牆皮都酥了,得鏟了重做。” 包工頭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姓劉,人稱劉大錘。他一邊抽菸一邊四處打量,眼神裡透著股嫌棄,“而且你這店裡……怎麼這麼陰啊?大白天的我穿外套都覺得冷。”
顧青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張圖紙。 “老房子,是有點潮。” 顧青沒多解釋,直接遞過去兩包好煙,“劉工,費心了。只要活兒幹得細,錢不是問題。但我有個規矩。”
“您說。”劉大錘接過煙,臉色好看了不少。
“後院那間屋子,上了鎖,誰也不能進。” 顧青指了指通往後院的小門,那裡貼了一張不起眼的黃紙,“還有,晚上六點必須停工走人。不管活兒乾沒幹完,天一黑,這店裡不能留人。”
“嗨,懂懂懂。”劉大錘嘿嘿一笑,露出兩顆黃牙,“幹你們這行的都有講究嘛。放心,我們只管幹活,不亂看。”
他轉過身,對著幾個工人大吼一嗓子:“都利索點!老闆加錢了!今兒先把前廳這堆清了!”
隨著一聲令下,長生鋪裡頓時塵土飛揚。 那些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舊貨架被拆了下來,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紅衣並沒有躲進後院。 她今天穿著顧青給她買的那件紅色風衣,腰帶束得緊緊的,顯得身段極好。腳上踩著雙黑色的小皮靴,頭髮紮了個高馬尾,看著就像個時髦的都市麗人。 除了臉色稍微白了點,沒誰能把她跟鬼聯絡起來。
此刻,她正搬個小板凳坐在角落裡,像個監工一樣死死盯著那些工人。
“哎!輕點!” 看到一個工人把一捆竹篾子隨手往地上一扔,紅衣柳眉倒豎,手裡的瓜子皮差點彈出去,“那可是陳年的毛竹,摔斷了你賠得起嗎?”
那工人被這漂亮姑娘一吼,愣了一下,臉有點紅,連忙把竹子撿起來放好:“對不住啊美女,手滑,手滑。”
紅衣哼了一聲,轉過頭對顧青小聲抱怨:“老闆,這幫人笨手笨腳的,我看還不如我自己動手拆。”
“你要是動手,這樓都得塌了。” 顧青正在把那個“貴妃”紙人往後院搬,聞言低聲道,“忍兩天。等這牆刷白了,地磚換了,你住著也舒服。”
聽到“住著舒服”,紅衣這才把火氣壓下去,繼續監工。
到了中午,前廳基本清空了只剩下那個用了幾十年的老式紅木櫃臺還立在中間 這櫃檯死沉死沉的,像是長在了地上。
“來來來,搭把手!把這櫃子挪開,下面得鋪新磚!” 劉大錘招呼了三個壯漢,四個人喊著號子,想要把這櫃檯抬起來。
“一、二、三!起!”
嘎吱
櫃檯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終於被抬起了一角。
然而,就在櫃檯被挪開的一瞬間。 一股濃烈至極的黑氣,像是被壓抑了許久的噴泉,猛地從櫃檯底下的泥土裡竄了出來!
這黑氣來得太快太猛。 周圍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那四個抬櫃子的壯漢只覺得手上一滑,像是摸到了冰塊,緊接著兩眼一翻,連慘叫都沒發出來,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轟! 沉重的櫃檯重新砸回地上,震得地面一顫。
“他媽的怎麼回事?!” 劉大錘嚇了一跳,扔了菸頭跑過來,“老三?剛子?別裝死啊!碰瓷呢?”
他伸手去推地上的工人,手剛碰到皮膚,就被涼得縮了回來這是那種刺骨的陰冷,就像是剛從冰櫃里拉出來的凍肉。
“出事了啊……” 劉大錘也是個老江湖 他驚恐地看向顧青,“顧老闆,你這……這底下埋著什麼東西?!”
顧青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快步走過去,一把拉開劉大錘。
“紅衣,清場!” 顧青低喝一聲。
紅衣身形一閃,擋在了門口,把那些想往裡看熱鬧的工人全堵了回去。 “看什麼看?幹活累暈了!都去外面歇著!” 工人看到她只覺得心裡發毛,不敢多問,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店門。
店裡只剩下顧青和那幾個昏迷的工人。
顧青蹲下身,沒管那些人,而是死死盯著櫃檯底下的那塊地磚。 那是一塊青石磚,上面刻著繁複的雲雷紋,此刻正往外滲著黑水。
“好傢伙了……” 顧青深吸一口氣,“我說怎麼這長生鋪總是陰冷得不正常,原來這櫃檯底下,壓著個‘鎮物’。”
這是他爺爺的手筆。 老爺子走了十年,顧青一直以為這櫃檯就是個普通的物件,沒想到它是整個鋪子的陣眼。
“起!” 顧青沒有喊人幫忙。他咬破舌尖,一口陽血噴在手心,然後雙手扣住櫃檯的邊緣,猛地發力。 他現在的力氣,在日夜滋養下,早已遠超常人。
嘎吱吱百斤重的紅木櫃臺,被他一個人硬生生挪開了半米。
露出了下面的東西。
這是一個被紅繩層層纏繞的、只有拳頭大小的陶罐。 陶罐口用黃符封著,那黃符已經發黑腐爛,顯然是有些年頭了。剛才工人那一抬一放,震鬆了封口,導致裡面的陰氣洩露。
顧青湊近看了看。 那陶罐上,隱約刻著一行小字: 【壬午年,鎮‘餓鬼道’殘片於此。】
顧青的瞳孔驟然收縮。 餓鬼道?殘片?
他想起小時候,爺爺總是不讓他靠近這個櫃檯,說是下面睡著個“大肚漢”,吵醒了就要吃人。 那時候他以為是哄小孩的鬼話。 現在看來,這鋪子之所以能開在陰陽交界處,能連通鬼市和副本,全是因為這底下壓著一塊……來自六道輪迴中“餓鬼道”的碎片!
“老闆……” 紅衣湊了過來,看著那個陶罐,本能地舔了舔嘴唇。 她感覺到了。 那罐子裡散發出來的氣息,比一千個厲鬼還要誘人。那是純粹的、極致的飢餓法則。
“別動。” 顧青一把按住紅衣的手,“這東西你吃不下。吃了會撐爆你的魂體。”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子夜】木牌。 這木牌是鬼市的通行證,自帶陰氣壓制。
顧青將木牌壓在陶罐口上,又掏出那把驚蟄劍,劍尖點在木牌中央。
“雷法,封!”
藍紫色的電弧閃過。 原本還在往外冒黑氣的陶罐,發出一聲類似野獸不甘的低吼,隨後安靜了下來。
顧青長出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 差點釀成大禍。 要是這餓鬼道的碎片徹底爆發,方圓十里恐怕會瞬間變成人間煉獄,所有人都會變成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他看向地上那四個昏迷的工人。 他們只是被陰氣衝了身,陽火暫時滅了。
“紅衣,去倒碗水來。” 顧青從香爐裡抓了一把香灰,撒在水裡,攪拌均勻。 然後捏開那幾個工人的嘴,一人灌了一口。
“咳咳咳……” 不到兩分鐘,劉大錘手底下的那個叫剛子的工人先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打了個寒顫:“媽呀……我剛才怎麼好像看見太奶在招手?”
“低血糖暈過去了。” 顧青面不改色地把碗放下,“早就說了這老房子潮氣重,你們幹活太猛缺氧。” 他從兜裡掏出一疊紅彤彤的鈔票,塞進劉大錘手裡。 “這是兩千塊,帶兄弟們去洗個澡,去去晦氣。今天先停工,明天再來。”
劉大錘拿著錢,又看了看那幾個雖然醒了但還有點發懵的兄弟,心裡雖然犯嘀咕,但看在錢的份上,也沒敢多問。 “行,行。那我們先撤了。”
送走裝修隊,顧青重新關上捲簾門。
他看著那個重新被封印的陶罐,眼神複雜。 爺爺留下的這個“爛攤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餓鬼道殘片……” 顧青喃喃自語。 如果這東西能加以利用,說不定能把這長生鋪改造成一個真正的……
【陰間中轉站】。
“紅衣。” 顧青突然開口,“去把那個‘貴妃’紙人叫來。”
“老闆,叫那個戲子幹嘛?”紅衣不解。
顧青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笑。 “既然這下面有個餓鬼,光封著太浪費了。” “咱們給它……搭個臺,唱個戲。” “我要把這餓鬼道的口子,接在咱們的‘黃泉客棧’分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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