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別墅的地下室,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的鉛塊。這裡只有剪刀裁剪紙張時發出的“沙沙”聲,像是一條毒蛇在乾燥的草叢中游走清晰得令人心悸。
顧青盤腿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周圍散落著大片大片極其珍貴的【灑金宣】。這種紙並非凡品,每一張都摻入了足量的金箔細絲,在昏暗的燈光下,隨著光線的流轉,彷彿有一層層金色的波浪在紙面上湧動。而在他的手邊,整齊地碼放著幾根漆黑如鐵散發著幽幽寒氣的木料。那是【百年陰沉木】,埋在地下河床中數百年不腐,堅硬如鐵,是用來做龍骨的絕佳材料。
“老闆,這船……真的能下水嗎?” 張偉蹲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碗剛剛調好的漿糊。這漿糊是用陳年糯米汁混合了屍油熬製的,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他推了推眼鏡,一臉懷疑地看著顧青手裡那個只有巴掌大的雛形,“咱們可是要去白河啊,那河水深不見底,萬一這紙船泡爛了……”
“普通的紙當然不行” 顧青頭也沒抬,手中的刻刀在堅硬的陰沉木上飛快地遊走木屑紛飛。他正在雕琢龍鱗每一刀下的都精準無比,彷彿那條龍原本就藏在木頭裡他只是把它放出來。“但這船,骨是沉木,皮是金宣,魂……還得要點特殊的東西來鎮壓。”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紅衣身上。紅衣此時已經換上了那件流光溢彩、彷彿燃燒著火焰的【涅盤紅衣】,整個人顯得英姿颯爽,美豔不可方物。在她的手裡,正緊緊攥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件已經破破爛爛、褪色嚴重,甚至還沾著她當年死時暗紅色血跡的舊紅風衣。
“真的要用這個?” 紅衣的手指在那粗糙的布料上摩挲著,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不捨。這件衣服陪了她幾百年。在她還是個孤魂野鬼的時候,在她被其他厲鬼欺負的時候,這件衣服是她唯一的“皮”,是她在這個冰冷世界裡最後的尊嚴和保護色。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顧青伸出手,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 “這件衣服裡藏著你幾百年的怨氣和煞氣,那是你作為厲鬼的‘根’。把它做成船帆,白河裡的那些水鬼才不敢靠近。” “我們要去的不是普通的河,是‘陰陽路’。只有頂級厲鬼的衣裳,才能在那條路上兜住風破開浪。”
紅衣咬了咬下唇,看著手中的舊衣又看了看顧青堅定的眼神。 那是帶她回家的人,是給了她新衣服、新生活的人。 “拿去吧!” 她猛地閉上眼,把衣服用力扔給了顧青像是扔掉一塊燙手的烙鐵。 “反正老孃現在有新的了,這破爛貨誰愛要誰要!做成帆也好,讓它再最後威風一次!” 雖然嘴上說得豪橫,在她轉過頭去的那一瞬間,眼眶還是微微紅了一下。那是對過去那個孤苦無依只能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的自己的徹底告別。
顧青接過那件沉甸甸的血衣神色鄭重。 他將這件充滿怨氣的血衣展開,手中的剪刀化作殘影,將其裁剪成一面巨大的三角帆。然後,他用硃砂筆在帆面上畫下了一道巨大的**【引風咒】。 最後他將帆固定在陰沉木的桅杆上,提筆在龍舟的眼睛處重重一點。
“起!”
深夜,白河渡口。
這裡比上次來時更加荒涼死寂。河水不再是平靜的流淌,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逆流狀態。黑色的浪花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類似於野獸低吼的轟鳴聲。水面上瀰漫著一層厚厚的瘴氣,偶爾能看到水下有巨大的黑影遊過帶起一陣令人心悸的漩渦。濃霧鎖江,伸手不見五指連月光都被吞噬殆盡。
“好重的溼氣……還有殺氣。” 刑天站在岸邊,眉頭緊鎖。他那條接了修羅骨的左臂上,暗金色的符文正在微微閃爍發燙。那是對危險的本能預警。這水下,藏著無數想要把他們拖下去的髒東西。
顧青從車上搬下那個只有一米多長的精緻紙紮龍舟。龍舟通體金黃,龍首猙獰威武,背上插著那面血紅色的風帆,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散發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戾氣。
“下水。” 顧青雙手託著龍舟,將其輕輕放入那漆黑如墨的水中。
咕嘟
紙船入水的瞬間,並沒有像普通物體那樣隨波逐流,而是像一塊極度乾渴的海綿,開始瘋狂地吞噬周圍的黑水和陰氣。 【灑金宣】上的金絲驟然亮了起來,如同血管般搏動。【紅衣帆】**無風自動,猛地鼓脹起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推著它。
“轟隆隆”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和木料生長的爆裂聲,那艘小小的紙船竟然在水面上迎風暴漲! 眨眼間它就變成了一艘長約十米、寬約三米,足以容納眾人的巨型龍舟!船身堅硬如鐵,散發著淡淡的金光在這漆黑的江面上,宛如一艘即將遠征幽冥的神舟。
“臥……槽……” 張偉扶著眼鏡,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這就是傳說中的……航空母艦?老闆,你這手藝要是去造船廠,還要什麼工程師啊!”
“上船。” 顧青率先跳上船頭。 腳踩在紙做的甲板上,卻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結實得如同平地沒有絲毫晃動。
刑天揹著那把鬼頭刀,穩穩地落在船尾。他就像是一塊定海神針,剛一站定,原本還有些顛簸的船尾瞬間平穩下來。紅衣飄然而上,她直接站在了最高的桅杆頂端。紅裙飛舞,如同烽火臺上的旗幟,震懾著四周窺視的目光。 張偉哆哆嗦嗦地爬上去,死死抱著他的那一袋子“黴運糯米”,縮在顧青腳邊恨不得把自己貼在甲板上。
“坐穩了。” 顧青雙手握住船舵,體內的驚蟄劍氣源源不斷地注入船身,與這艘紙船建立了某種精神上的連結。
“開船!”
嘩啦!
那船頭的金龍像是活了一樣猛地昂起頭,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船身破開黑色的巨浪,像是一支離弦的箭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衝進了那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中。
剛一進霧世界瞬間安靜了。 岸邊的蟲鳴、風聲,統統消失不見。只有船底劃過水面的“嘶嘶”聲,聽起來像是有無數把刀子在割裂綢緞。 周圍的景色變得光怪陸離,白霧中似乎有人影在晃動,有竊竊私語聲在耳邊迴盪,試圖迷惑船上人的心智。
“老闆……這霧不對勁啊。” 紅衣在桅杆上喊道聲音裡透著一絲焦急,“我看不到路了!連鬼眼都看不穿!四周全是白的,我們好像在原地打轉!” 不但看不清方向,甚至連水流的方向都變得混亂起來,彷彿這片水域是一個巨大的、沒有出口的迷宮。
“這是‘鬼打牆’的水上版【迷魂凼】。” 顧青面色沉穩並沒有絲毫慌亂。他的目光透過迷霧,彷彿能看到更深層的東西。 “當鋪為了防止閒雜人等誤入,特意佈下的迷陣。若是沒有指引,我們會被困死在這裡,直到變成這河裡的一具浮屍。”
他從懷裡掏出那支【畫魂筆】。 筆尖沒有墨,他直接將其插入了面前那漆黑的河水裡。
“以水為墨,以浪為紙。” 顧青手腕轉動驚蟄劍氣順著筆桿注入水中,畫魂筆在水面上勾勒出一道奇異的符文。
“給我……開路!”
嗡!
筆尖劃過水面,蕩起一道金色的波紋。那波紋並沒有擴散,而是迅速向前方延伸,所過之處那些濃得化不開的迷霧像是遇到了烈陽的積雪,迅速消融退散。一條寬闊的、泛著淡淡金光的水路,在迷霧中顯現出來筆直地通向遙遠的黑暗深處。
在那水路的盡頭,一盞巨大的懸掛在半空中的紅燈籠,若隱若現。 燈籠下,那座古老的【第八號當鋪】,不再是上次見到的死寂模樣。 它的窗戶裡透出搖曳的燭光隱約能看到裡面人影綽綽,彷彿正在進行著一場盛大的夜宴。
“找到了。” 顧青收筆,眼神凌厲如刀。
“坐穩了!” “我們要……衝過去!”
龍舟加速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撞碎了最後一層迷霧,衝向那個神秘而危險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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