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那咿咿呀呀的唱詞聲,眾人穿過了一片由無數亂麻般的線條構成的“樹林”。 這裡的空間感已經徹底崩壞。腳下的路像是在宣紙上隨意潑灑的墨跡,時寬時窄,兩旁是深不見底的留白虛空。偶爾有幾滴濃墨從上方滴落,砸在“地面”上,濺起一朵朵黑色的詭異之花。
“這味兒……有點像我小時候用過的臭墨汁。” 張偉一瘸一拐地走著,他那條差點變成畫的右腿雖然保住了,但此刻僵硬得像根木棍,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他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試圖緩解內心的緊張,“而且這唱的……怎麼聽著這麼悲壯?像是要英勇就義似的?”
顧青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畫魂筆散發著淡淡的金光,在這黑白世界中撐開了一個直徑三米的安全區。 “不是像。” 顧青看著前方逐漸清晰的景象,眼神凝重。 “他是真的在拼命。”
視線的盡頭,出現了一座懸空的戲臺。 那是由無數張泛黃的舊劇本堆砌而成的。戲臺孤零零地懸浮在一片漆黑的墨海之上,四周沒有觀眾席,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偶爾翻湧而起的墨浪。
戲臺中央,立著一個人。 班主。
他此刻並沒有穿那身滑稽的保安制服,不知何時,他身上那層屬於“保安”的紙皮被剝離了,露出了裡面那層屬於“武生”的底色。 大紅色的靠旗在背後獵獵作響,雖然那是畫上去的,此刻卻彷彿有了生命。他手裡提著一杆用墨水凝結成的長槍,臉上畫著勾魂攝魄的臉譜。
而在他對面。 站著一個沒有臉的黑影。 那黑影完全由流動的濃墨組成,它在模仿班主的動作,手裡也提著一杆槍。但它的動作扭曲、誇張,就像是一個拙劣的模仿者,試圖用滑稽的動作去羞辱正統的藝術。
“哇呀呀呀!”
班主一聲怒吼,聲震四野。 這聲音裡沒有了平時的唯唯諾諾,只有一股子穿金裂石的豪氣。他腳踏七星,身形如電,手中長槍一抖,挽出三個漂亮的槍花,直刺黑影的咽喉。
叮!
一聲脆響。長槍並未刺中實體,而是被黑影手中的墨槍擋住。兩把槍相交的地方,濺射出的不是火花,而是一滴滴黑色的墨汁。 那些墨汁落地化形,變成了無數只小小的黑色蜘蛛,瘋狂地爬向班主的腳面,想要順著他的褲腿鑽進去。
“滾!” 班主猛地一跺腳.【臺步·千斤墜】!
轟! 腳下的劇本戲臺猛地一震。 一股無形的氣浪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那些墨汁蜘蛛瞬間被震碎,化作黑煙消散。
對面的黑影並沒有退縮。 它發出一陣刺耳的、如同指甲刮玻璃般的尖笑聲。 它的身體突然拉長、變形,像是一條黑色的巨蟒,瞬間纏繞上了班主的長槍,順勢向班主的手臂蔓延而去。
“這是……侵蝕。” 蘇南看著這一幕,臉色蒼白,“那個黑影是畫中仙的‘筆意’。它想把班主也變成這幅畫的一部分,把它……塗黑。”
“老闆!我去幫忙!” 刑天看著自己的“同事”被欺負,哪裡忍得住。他怒吼一聲,提著鬼頭刀就要衝上去。
“站住!” 顧青一把拉住了刑天。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戲臺上的班主。
“別上去。” 顧青的聲音很沉,“這是他的戲。” “戲一旦開場,除了角兒,誰上去都是搗亂。你上去,會亂了他的‘氣口’,反而會害了他。”
“那我們就看著?”紅衣急得直跺腳,“你看那個黑煤球,都快爬到老頭臉上了!”
戲臺上,形勢危急。 黑色的墨汁已經染黑了班主半個身子。他那身鮮豔的大紅靠旗,此刻變得斑駁不堪,像是發黴了一樣。 那黑影貼在班主耳邊,發出蠱惑的低語: “放棄吧……這就是個死跑龍套的命……變成了畫,你就能永生……”
班主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他的眼神出現了一絲迷離。 是啊……我就是個紙人……是個看大門的……我真的能當主角嗎?
就在這時。 一陣清脆的掌聲,突然從臺下的虛空中響起。
“好!!” 顧青站在墨海邊緣,雙手用力鼓掌。 “這身段!這亮相!絕了!” “這才是咱們長生鋪的角兒!”
這掌聲,在這死寂的黑白世界裡,顯得格外突兀,卻又格外清晰。
班主渾身一震。他聽到了。那是老闆的聲音。老闆在叫好?老闆在看我的戲? 那一瞬間,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被認可”的熱流,從他那顆紙心裡湧了出來。
“我是……角兒。” 班主喃喃自語。 隨即,他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是角兒!!”
班主猛地昂起頭。 他鬆開手,任由長槍落地。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高高鼓起。
“力拔山兮 氣蓋世!!”
這一句《霸王別姬》裡的唸白,被他用盡全身的魂力吼了出來。 聲浪如雷,滾滾而去。
轟!!!
那纏繞在他身上的黑色墨影,被這一嗓子震得寸寸崩裂! 不僅僅是震碎。班主身上的大紅靠旗突然燃燒起來。那不是火,那是“戲運”。是一個老伶人積攢了一輩子的、對舞臺的敬畏和熱愛。
金紅色的光芒從班主體內爆發。他在這光芒中,彷彿真的化身成了那位西楚霸王。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那個正在潰散的黑影的脖子。
“只有真正的戲,才能站在這臺上。” 班主的聲音冷酷而威嚴。 “你這團亂塗亂畫的垃圾……” “給我……退場!”
噗嗤!
班主單手發力。 那個黑影發出一聲慘叫,徹底被捏爆,化作了一灘毫無生氣的死墨,順著戲臺的縫隙流了下去。
戲臺周圍的墨海,隨著黑影的消散,開始劇烈退潮。原本扭曲的空間,因為這一場“正氣凜然”的演出,被硬生生地撐開了一個缺口。
在戲臺的後方,露出了一個通往深處的散發著微光的洞口。
班主站在臺上,保持著那個“霸王舉鼎”的姿勢,久久未動。 直到顧青他們走上戲臺。
“老班……”張偉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
“別動!” 班主突然開口,聲音有點抖,“腿……腿抽筋了……快尼瑪扶我一把……”
原本威風凜凜的霸王形象瞬間崩塌。班主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張紙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虛脫,他看著顧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闆……這出戏……沒演砸吧?”
顧青走過去,伸手把他拉起來。幫他拍了拍身上的紙灰。
“沒演砸。” 顧青認真地說道。 “這是我看過……最好的一場戲。”
他轉頭看向那個新出現的洞口。 那裡,隱約傳來了一陣筆墨紙硯的清香。
“走吧。” 顧青握緊了畫魂筆。 “咱們的首席藝術總監已經把路開出來了。” “接下來,該去會會那個真正的‘導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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