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冰冷刺骨的黑暗。
顧青感覺自己像是一艘失去了錨的破船,在黑色的死海里隨波逐流。意識斷斷續續,身體彷彿不再屬於自己。 恍惚間,他似乎聽到了引擎的轟鳴聲,感受到了車輪碾過碎石的顛簸。有人在耳邊哭,眼淚滴在他臉上,燙得嚇人。又有人在低聲唸經,那是讓他心安的梵音。還有一個寬厚、堅硬如岩石的後背,正揹著他一步步走出地獄。
“冷……” 顧青在潛意識裡蜷縮成一團。 體內的熱量正在飛速流逝,就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水袋。而在他的胸口,卻有一團詭異的、龐大的涼意正在瘋狂往裡鑽。那涼意帶著勃勃生機,卻又霸道無比,不僅沒有溫暖他,反而像是在填鴨一樣,強行塞滿了每一個乾涸的細胞,讓他感到一種快要被撐爆的窒息感。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百年。
“老闆……老闆?!” 一個帶著哭腔的破鑼嗓子,像是穿透深海的聲吶,強行喚醒了顧青沉睡的意識。 “這都三天了!體溫計都測不出來了!再不醒……咱們是不是該聯絡殯儀館了?”
顧青猛地睜開眼。
入目所及,是熟悉的天花板,還有那盞略顯奢華的水晶吊燈。 他還在半山別墅的臥室裡。 窗外的陽光明媚得刺眼,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地板上,看樣子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但房間裡卻冷得像個冰窖。 空調開到了制熱模式,30度。床邊還擺著兩個“小太陽”取暖器,紅通通的燈管烤著空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顧青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身體沉重得像是灌了鉛。他費力地抬起手,想要擋一下刺眼的陽光。 當那隻手出現在視線中時,他的動作僵住了。
那隻手,蒼白得近乎透明,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而垂落在額前的一縷頭髮…… 是雪白的。沒有一絲雜色,白得刺眼,白得死寂,就像是隆冬時節壓在枯枝上的霜雪。
“醒了!老闆醒了!” 張偉的大臉湊了過來,手裡還端著一盆熱水。他看見顧青睜眼,手一抖,水灑了一地。 “紅姐!蘇大師!快來啊!尼瑪詐屍了……呸!還魂了!”
一陣風颳過。 紅衣飄到了床邊。她今天沒有化妝,那張畫皮的臉上滿是憔悴,眼圈紅紅的,顯然這三天沒少哭。 她伸出手想摸顧青的額頭,卻在觸碰的一瞬間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好冰……” 紅衣顫抖著聲音,眼淚又下來了,“老闆,你的頭比我都冰……你是鬼還是我是鬼啊?”
顧青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沙啞的摩擦聲。 “快給我水……”
蘇南快步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她扶起顧青,將藥湯喂他喝下。 “慢點。這是用藥材熬的‘回陽湯’,能暫時幫你提一口氣。”
熱湯入腹,顧青終於感覺活過來了一點。他靠在床頭,看著滿屋子神色緊張的夥伴。 刑天站在門口,那條修羅臂上纏滿了繃帶,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班主躲在角落裡,手裡捏著收音機不敢出聲。小沙彌慧明正在床尾不停地念著《藥師經》。
“鏡子。” 顧青輕聲說道。
張偉連忙把梳妝檯上的鏡子拿過來。 鏡子裡的人,面容枯槁,眼窩深陷,雖然五官沒變,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蒼老感,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最刺眼的,是那一頭完全白了的頭髮。 那是燃燒了十年壽元的代價。 也是他強行施展“萬靈點睛”這種禁術的反噬。
“這代價……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顧青放下鏡子,苦笑一聲。他現在的狀態,就像是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燈芯已經燒沒只剩下最後一點火星在搖曳。
“老闆,你懷裡這個東西……還要抱著嗎?” 紅衣指了指顧青的胸口,眼神有些忌憚。
顧青低下頭。 只見那顆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千年神木心】,正死死地貼在他的胸口。 它像是有生命一樣,延伸出無數根細小的綠色光須,扎進了顧青的皮膚裡。 它在跳動。 咚、咚、咚。 每一次跳動,都有一股龐大到恐怖的木行生機注入顧青體內。
“嗎的怎麼拿不下來。” 顧青試著推了推紋絲不動。 “它好像……粘住了。”
“它在救你,也在殺你。” 蘇南站在床邊,神色凝重地看著那顆神木心。 “那天你昏迷後,這東西就自動飛到了你身上。” “你的身體虧空太厲害,這顆千年的木心本能地把你當成了‘枯木’,想要讓你‘逢春’。” “它在瘋狂地給你灌注生機。”
“那不是好事嗎?”張偉不解。
“虛不受補。” 蘇南搖了搖頭。 “五行講究平衡。顧青現在‘命火’將熄,體內全是陰寒之氣。這神木心屬木,木氣太盛,又沒有火來引導……” 蘇南指了指顧青慘白的臉。 “這就叫‘木多火塞’。” “這股龐大的生機現在就像是一堆溼漉漉的柴火,死死壓在顧青那點微弱的小火苗上。不僅點不著,反而要把火壓滅了。”
“再這樣下去,不出一週你的身體會被這股木氣徹底同化。” “你會變成一個沒有溫度、沒有心跳雖然活著但永遠醒不過來的……活死人。”
“活死人?”紅衣急了,“那怎麼辦?有沒有辦法強行拿下來?”
“強行拿下來他就立刻死。” 蘇南嘆了口氣。 “現在全靠這東西吊著一口氣。想要活命,只有一條路。”
她看向顧青。 顧青也在看她。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瞬間都讀懂了對方的意思。
“五行相生。” 顧青緩緩開口,聲音雖然虛弱但腦子還算清晰。 “木生火。” “既然我自己點不燃這堆溼柴,那就找個外來的火種,幫我點燃它。”
“沒錯。” 蘇南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只要能點燃這顆神木心,將它龐大的生機轉化為火行之力,不僅能補回你的壽元,甚至能借此機會,煉化你的肉身,讓你的身體更上一層樓。” “但是……” 蘇南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厲。 “凡火不行。神木心是千年陰料,凡火點不著,只會把你烤熟。” “你需要一種……至陽至烈,或者至陰至毒的靈火。”
顧青閉上眼。 腦海中迅速搜尋著《扎紙真經》裡的記載,以及之前從金牙張那裡買來的情報。片刻後他睜開眼,吐出一個地名。
“【西郊火葬場】。”
“你知道?”蘇南有些意外。
“小時候聽爺爺提起過。” 顧青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被子。 “就在本市西郊,有一座廢棄了百年的老火葬場。據說那裡地下連著一條火脈,而且當年因為一場大火燒死了很多人,怨氣沖天,終年不滅。” “那種火,既是地火,又是鬼火。夠烈,也夠毒。” “名字叫……【焚屍業火】。”
“不行!”張偉立刻反對,頭搖得像撥浪鼓,“老闆你現在這樣子路都走不穩,去那種鬼地方不是送死嗎?那裡肯定全是燒死鬼啊!咱們還是去醫院掛吊瓶吧!”
“不去就是等死。” 顧青掀開被子,試圖下床。腳剛沾地,就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去。
一隻強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托住了他。 刑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床邊。 他單手扶住顧青,那張死灰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揹你。” 刑天甕聲甕氣地說道。 他那條修羅臂經過這一戰,雖然再次開裂纏滿了繃帶,但依然充滿力量。
顧青靠在刑天身上,看著這滿屋子擔心的眼神。 紅衣、張偉、蘇南、班主、慧明、甚至那兩隻貓。 他笑了笑,笑容有幾分蒼白
“放心,我這條命硬著呢。” “閻王爺收不走,肉身菩薩拿不走。” “這區區一顆木頭心……” 顧青拍了拍胸口那個冰冷的發光體。
“準備一下。” 顧青看向窗外已經西斜的太陽。 “趁著天還沒黑,我們出發。” “去那個火葬場……借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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