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的貪婪、殺意、躁動,都被顧青手中那個小小木盒裡溢位的一縷涼氣鎮壓得死死的。黑狗那隻巨大的機械鐵爪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他那雙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粘在那個木盒上,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只有瀕死的魚才會發出的那種急促吞嚥聲。
“白河……水精……”黑狗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的囂張跋扈,而是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敬畏和渴望,“這是傳說中只有‘水龍王’才能吐出來的寶貝……你到底是誰?”
“生意人。”顧青的手指輕輕搭在盒蓋上,只要他稍微用力那唯一的生機就會被徹底隔絕。他看著黑狗說道:“這盒子裡散發的水氣足夠讓你這幾百號手下多活一個月。如果你願意交易,我可以給你一瓶‘母水’。”
“母水?”黑狗愣了一下。“把這顆珠子在水裡泡一晚,那水就能治火毒。”顧青撒了個謊臉不紅心不跳,“這一瓶水,夠你喝很久。”“咕咚。”周圍黑暗中傳來了整齊劃一的吞嚥口水聲。那些藏在陰影裡的礦工、打手,此時看著顧青的眼神不再是看肥羊,而是像看活菩薩。
黑狗深吸了一口氣,那種燥熱的硫磺味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慢慢收回了機械爪,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最終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嘿……嘿嘿,貴客。”黑狗揮了揮手,示意周圍的打手退下,“既然是來跟我做生意,那就好辦。
顧青將盒子收回懷裡,那股涼意消失的瞬間,黑狗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失落,“我只要一條路。”“去火眼的路。”黑狗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向那張鋪著獸皮的石椅一屁股坐下,石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路有,但不是給活人走的。”黑狗抓起桌上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著,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那是‘藥渣’走的路。葛老頭煉廢了的材料,或者是我們挖出來的‘火石’,都是透過那條路送進去。”
“那條路回不來的。”黑狗嚥下嘴裡的東西,咧嘴一笑,牙縫裡全是黑色的殘渣,“進去了就出不來。你們確定要去送死?”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顧青淡淡道。“好!”黑狗猛地一拍大腿,“爽快!既然要送死那也不能做餓死鬼。來人!擺宴!我要請貴客吃‘大餐’!”
十分鐘後。一張油膩膩的石桌被抬了上來。張偉看著桌上的“菜餚”,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臉都綠了。桌上擺著的,是幾盤烤得焦黑的形狀詭異的肉塊。而在最中間的石盤裡,盛著一隻足有貓那麼大的、已經被剝了皮烤熟的……老鼠。那老鼠的牙齒外翻,長著紅色的獠牙,即便已經被烤熟了,那股子混合著硫磺和腐肉的腥臊味依然直衝天靈蓋。
“吃啊。”黑狗抓起一隻老鼠腿,撕下一條連著筋的肉,吃得滿嘴流油,“這是‘火鼠’,吃地火長大的。肉雖然柴了點,但大補。平時只有我能吃,下面的那些賤骨頭只能吃煤渣。”“這……”張偉捂著嘴,看向顧青,眼神裡寫滿了“救命”。“怎麼?看不起老子的招待?”黑狗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手裡的老鼠骨頭被他捏得粉碎,“在這黑火鎮,這是最高規格的宴會。不吃,就是不給我面子。”
周圍的打手們紛紛上前一步,手中的礦鎬舉了起來,氣氛再次劍拔弩張。“吃。”顧青伸出手,抓起一塊焦黑的肉。那肉入手滾燙,硬得像石頭。他面無表情地撕下一塊,放進嘴裡。並沒有想象中的噁心,反而……有一股奇怪的香氣。隨著肉塊入腹,一股燥熱的氣流瞬間炸開,顧青體內那顆飢渴的神木心像是得到了滋養,貪婪地將這股熱流吞噬殆盡。“味道不錯。”顧青甚至咀嚼了兩下,嚥了下去,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病態的紅潤。
“老闆?!”張偉驚恐地看著顧青,“你……你真吃了?”“你也快吃。”顧青看了張偉一眼,眼神裡有著不容置疑的深意,“這東西能壓制這裡的火毒。不想變成外面那些乾屍,就吃。”張偉渾身一顫。他想起了外面那個叫小炭頭的孩子,那種皮膚龜裂、如同焦炭的樣子。“媽的,拼了!”張偉閉上眼,抓起一塊肉,像是吃毒藥一樣塞進嘴裡,連嚼都不敢嚼,直接生吞了下去。“嘔……”強烈的腥臊味讓他乾嘔了一下,但他死死捂住嘴,硬是逼著自己嚥了下去。
“哈哈哈哈!”黑狗看著兩人的樣子,放聲大笑,“好!有種!像是在這鬼地方能活下來的人!”他把手裡的骨頭一扔,站起身來。“吃飽就該上路了。”黑狗走到溶洞的盡頭,在一面看起來毫無縫隙的巖壁上摸索了一陣,用力按下一塊凸起的石頭。“轟隆隆”巖壁緩緩移開,露出後面一條傾斜向下的漆黑甬道。一股比外面更加熾熱、更加令人窒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而在甬道的入口處,停著三口黑漆漆的……像鐵棺材。不,那不是棺材。那是用來裝運礦石和屍體的鐵皮礦車,只是為了防止運輸途中“貨物”掉落或者亂跑,上面加蓋了一層厚厚的鐵蓋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口口移動的鐵棺。“這就是‘車’。”黑狗拍了拍那滿是鏽跡和血垢的鐵蓋子,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葛老頭的丹房在地下最深處,那裡是禁區,活人走不過去。只有這種特製的‘運屍車’,順著地脈軌道滑下去,才不會被沿途的機關和火毒弄死。”
“不過……”黑狗那雙陰鷙的眼睛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留在一直沉默不語的刑天身上,“這車有點擠,而且還要過‘稱重關’。你們這麼多人,得分開裝。”“大個子,你太重了,一個人一口。”“那個小光頭和這個話多的還有這兩個女人一口。”“至於你……”黑狗看向顧青,“你身上有寶貝單獨一口,我給你做個標記算是送佛送到西。”
顧青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鐵棺內部。裡面殘留著黑色的粘液和不知名的毛髮,散發著一股令人絕望的死亡氣息。“可以。”顧青點頭。“老闆,這玩意兒看著像是要去火葬場燒啊……”張偉腿都在抖。
“就是要去燒。”顧青平靜地說道,一邊從包裡拿出那瓶“母水”其實是他用礦泉水兌了一點龍珠氣息,扔給黑狗。“交易完成。”
黑狗一把接住瓶子,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陶醉而扭曲。“爽快人。”黑狗一揮手,“送客……入棺!”幾個打手走上前,粗暴地推搡著眾人。刑天看了一眼顧青,見顧青點頭,這才收起鬼頭刀,悶不吭聲地鑽進了第一口鐵棺。他那龐大的身軀縮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憋屈。“咣噹!”鐵蓋合上,幾個打手立刻拿著鐵錘和長釘,將蓋子死死釘住。那種敲擊聲,在封閉的溶洞裡迴盪,像是在進行某種詭異的葬禮。
接著是張偉和慧明。“老闆……我害怕……”張偉抓著鐵棺的邊緣不肯撒手。“阿彌陀佛,張施主小僧會往生咒,若是真死了,小僧第一時間超度你。”慧明小臉蒼白但還是雙手合十安慰道。
“你尼瑪快閉嘴吧!”張偉帶著哭腔被塞了進去。“咣噹!咚!咚!咚!”
最後,輪到了顧青。他站在最後一口鐵棺前,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充斥著惡臭、高溫和絕望的地下屍寨。黑狗正抱著那瓶水,像是抱著剛出生的嬰兒,眼神中滿是狂熱。周圍的那些打手、礦工,都在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看著他。
顧青收回目光沒有任何猶豫,躺了進去。鐵板冰冷而黏膩,貼在背上“咣噹。”視線被黑暗吞沒。緊接著是鐵釘敲擊的震動聲,每一次敲擊都像是砸在心口上。
“發車!”外面傳來黑狗嘶啞的吼聲。“轟隆”身下的鐵棺猛地一震,緊接著,一種強烈的失重感襲來。鐵輪摩擦軌道的尖銳嘯叫聲,在密閉的鐵棺內被無限放大,刺得人耳膜生疼。顧青躺在黑暗中,身體隨著鐵棺劇烈顛簸。他能感覺到,周圍的溫度正在極速上升。如果說剛才是在蒸籠裡,那麼現在,他們正在衝向火爐的核心。那種熱量穿透了厚厚的鐵板,炙烤著他的皮膚。
顧青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胸口。那裡,神木心跳動的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咚、咚、咚……”像是戰鼓,又像是某種即將破繭而出的怪物的撞擊聲。“來吧……”顧青在黑暗中睜開眼,那雙死氣沉沉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兩簇幽綠色的火苗。“哪怕是真正地獄的火,我也要借來燒一燒這具身軀。”
鐵棺呼嘯向下。向著那傳說中能夠煉化萬物的地肺火眼,急速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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