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墨。
半山別墅的露臺上沒有開燈。只有顧青指尖那一點猩紅的菸頭在漆黑的夜色中忽明忽滅像是某種野獸窺視的獨眼。
雖然這裡距離東海還有千里之遙,但不知是不是錯覺,今晚的風裡似乎夾雜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鹹腥味。那是海的味道,也是……深淵的味道。
“呼”
顧青吐出一口菸圈,煙霧在月光下繚繞上升,最終消散在冷冽的空氣中。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膝蓋上攤開的那張泛黃羊皮捲上。
這是一張年代久遠的航海圖。圖紙的邊緣已經磨損起毛,上面用褪色的硃砂筆勾勒出了一條蜿蜒曲折的紅色航線。航線從津門港出發一路向東,穿過數個標註著“迷霧”、“暗礁”、“死水”的危險區域,最終斷裂在一片沒有任何島嶼標註的空白海域。
在那片空白處,只留下了一個用鮮血淋漓的筆觸畫下的……黑色漩渦。
顧青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漩渦,指尖傳來一種透骨的冰涼。
“兩個人回……”
顧青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這是他從爺爺的日記碎片裡拼湊出的資訊,但不夠遠遠不夠。爺爺當年到底帶了誰去?那艘船是怎麼沉的?那個所謂的“歸墟”裡,究竟藏著什麼讓爺爺至死都不願提及的秘密?
“看來有些傷疤,還得我自己去揭。”
顧青掐滅了菸頭,在滿是菸蒂的水晶菸灰缸裡用力碾了碾。
他拿起放在小圓桌上的手機。螢幕的熒光亮起,照亮了他那張稜角分明卻略顯蒼白的臉。
他猶豫了片刻,手指懸停在那個備註為“爸”的號碼上方。
這麼晚了,也許不該打擾二老。但他知道如果不弄清楚當年的真相,這艘即將起航的紙船很可能就是他和夥伴們新的棺材。
“嘟……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每一聲盲音,都像是敲在顧青的心跳上。
終於在快要自動結束通話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喂?兒子?”
聽筒裡傳來了顧父迷迷糊糊醒的聲音,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怎麼這麼晚打電話?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緊接著背景裡傳來了母親翻身起床的動靜,還有那熟悉的嘮叨聲:“老顧,誰啊?是不是咱兒子?快問問他身體怎麼樣,別老熬夜……”
“爸,媽,我沒事。”
顧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溫和,“剛忙完一個大單子,睡不著,想跟你們聊聊。”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顧父顯然鬆了一口氣,語氣也變得輕快起來,“你現在出息了但也別太拼。上次你給的那張卡我和你媽一分都沒動都給你存著娶媳婦呢……”
顧青耐心地聽著父親絮絮叨叨講了五分鐘的家常,嘴角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
但他知道,有些話必須問。
“爸。”顧青趁著父親換氣的間隙打斷了他。
“我想問您個事兒。關於……爺爺的。”
電話那頭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背景裡母親的嘮叨聲都消失了。只剩下電流的沙沙聲,和父親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問……問你爺爺幹什麼?”
過了許久顧父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卻已經壓得很低,似乎是刻意走到了陽臺避開了母親,
“他老人家都走了這麼多年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我在整理店鋪倉庫的時候,翻到了一箇舊箱子。”
顧青撒了個謊“裡面有一張海圖,還有一本爛了一半的日記。”
電話那頭傳來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父親的手似乎在抖打了好幾次才點著。
“呼……”顧父吐出一口煙,聲音變得無比滄桑,“我就知道你接了這長生鋪啊,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早晚會找上你。”
“那個時候我還小,剛上初中。”
顧父的回憶似乎極其痛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一年,你爺爺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他把鋪子裡的生意全停了,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裡畫圖。後來有一天他突然把鋪子託付給了幾個老夥計說要出一趟遠門,去尋一件能‘逆天改命’的鎮店之寶。”
“他不是一個人去的。”
顧父的聲音顫抖起來,“那是我知道的咱這一行最大的一次行動。你爺爺帶走了鋪子裡七八個夥計都是好手,還有他在道上重金請來的潛水高手、風水先生,甚至還有兩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一共得有二十三號人。”
二十三人。
全都是精英。
顧青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然後呢?”
“他們包了一艘很大的打撈船從津門港出發的。那天我去送行海面上風平浪靜,大家都在笑都說這次回來能發大財……”
“然後……”
顧父哽咽了一下,“然後就沒有訊息了。”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整整過了三個月,就在所有人都絕望了準備給他們立衣冠冢的時候……你爺爺回來了。”
顧青的心跳漏了一拍:“船回來了?”
“沒有船。”
顧父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恐懼,“他是被人從海灘上發現的。他趴在一塊破破爛爛的船板上,渾身是血,手裡死死抱著一個黑盒子。二十三個大活人啊……最後活下來的,只有兩個。”
“除了爺爺,還有一個是誰?”顧青追問,這才是他今晚最想知道的答案。
“是那個掌舵的。”
顧父深吸一口氣,“他叫‘老黑’。是個在津門港口討生活的撈屍人,水性極好,據說能在水底下閉氣半小時。”
“但是……”
顧父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陰森起來。
“那個老黑回來後,就變了。”
“變了?”
“對。他雖然活著,但好像魂丟了。他一句話也不說,整天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發抖。最可怕的是……他的身體。”
顧父似乎回憶起了什麼極度噁心的畫面,“我去醫院看過他一次。他的皮膚……得了怪病。全身長滿了青黑色的像魚鱗一樣的硬癬,一片壓著一片,又腥又臭。醫生說是嚴重的皮膚病,但我看著……那分明就是長出了魚鱗。”
“你爺爺回來後,對此事絕口不提,只說是遇到了百年難遇的風暴。但他給了那個老黑一大筆安家費,把他留在了津門,並且逼他發了毒誓這輩子不準離開碼頭半步,也不準再提海上的半個字。”
顧青眯起眼睛。
魚鱗病?不準離開碼頭?
看來這個“老黑”不僅是倖存者,更是那場災難的活體見證。甚至他身上的變異可能就是來自那個“歸墟”的詛咒。
“爸,您知道那個老黑現在還在津門嗎?”
“應該還在吧。”顧父不確定地說道,“這種怪人,除了碼頭也沒處去。前幾年我路過老碼頭的時候好像還聽當地的漁民提起過有個‘啞巴魚怪’,專門在夜裡幫人撈屍體那應該就是他。”
說到這顧父突然反應過來,語氣變得焦急:
“兒子,你問這個幹什麼?你該不會是想……”
“你聽爸一句勸!”顧父的聲音提高了幾度,“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那海里有髒東西!你爺爺當年回來後做了許久的噩夢,每晚都在喊‘龍’、‘吃人’、‘別回頭’……那地方是大凶之地,你千萬別去查啊!咱家就你這一根獨苗!”
聽著父親焦急的勸阻,顧青沉默了。
他看著手中那張航海圖,看著那片代表著死亡和秘密的黑色漩渦。
“放心吧爸,我就是好奇問問。”
“我又不傻,好好的日子不過去出海幹嘛?我就是想整理一下爺爺的筆記正好看到了這地方好奇。”
“真的?”顧父半信半疑。
“真的。時間不早了您和媽快睡吧,注意身體。”
結束通話電話。
顧青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
“津門……老碼頭……魚怪撈屍人……”
顧青站起身,走到露臺邊緣。
此時刑天和紅衣正在後院裡還在忙碌。巨大的木樁已經被打入地下,一艘巨船的龍骨框架正在月光下初具雛形。
“二十三個人去,兩個人回。”
“其中一個瘋了,長出了魚鱗。”
“爺爺雖然回來了也變得不正常。”
顧青看著那艘尚未完工的紙船,眼中的業火微微跳動。
“看來在船造好之前,我們得先去一趟津門了。”
“沒有老黑這個活地圖還真不行。”
顧青轉身拿起桌上的航海圖,將其捲起。
“別忙了先收拾東西。”
“明天一早出發去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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