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隨著那一聲重物落水的悶響，金色的液麵炸開了一朵絢爛的浪花。
敖天的身影，連同他胸口那團土黃色的【息壤】光暈，瞬間被那一池子粘稠、滾燙、彷彿融化黃金般的化龍池水徹底吞沒。
入水的瞬間，整個池面只是微微盪漾了幾圈漣漪，隨即便迅速恢復了平靜，甚至連一絲氣泡都沒有冒出來。那池水太重了，重得連空氣都無法在其中停留。
“嗡……”
只有一聲極其低沉、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聲，順著腳下的白玉池沿，傳導到了每一個人的骨骼裡，引起一陣酥麻的共振。
“這就……完事了？”
張偉趴在白玉欄杆上，探著腦袋往池子裡看，臉都要貼到金水面上了，“怎麼連個響兒都沒有？龍爺他……不會沉底淹死了吧？”
“閉上你的烏鴉嘴。”
紅衣站在他身後，伸手把他拽了回來，“那是龍。龍進水裡，就像你進被窩裡一樣，那是回家，怎麼可能淹死？”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紅衣的眼神裡也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她緊緊攥著手中的紅綾，目光死死鎖定了池中央那個正在緩緩旋轉的金色漩渦。
顧青沒有說話。
他盤膝坐在池邊的一塊凸起的龍骨化石上，將畫魂筆橫放在膝頭，雙手結了一個定心印。
他那一雙異色的瞳孔中，倒映著眼前這片金色的湖泊。
透過神木心的感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那平靜的金水之下，正在發生著一場何等驚心動魄的“重塑”。
那不是簡單的治療。
那是毀滅與新生的反覆拉鋸。
息壤在遇水後瘋狂膨脹，試圖將敖天那破碎的肉身包裹、固定；而化龍池水則帶著霸道的破壞力，不斷沖刷著他體內殘留的黑潮毒素和舊傷，將那些壞死的血肉一點點剔除。
這一過程，無異於將全身的骨頭敲碎了再重新拼起來。
“他在忍。”
顧青輕聲說道，聲音在空曠的祖龍心室中迴盪。
“他不想讓我們聽到他的慘叫，所以……他封閉了自己的五感，把自己鎖在了一個絕對黑暗的世界裡。”
聽到這話，眾人都沉默了。
刑天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條剛剛癒合的修羅金臂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將堅硬的紅肉土壤劃出一道道深痕。
“是個爺們。”
刑天悶聲悶氣地說道，“以前我覺得這小白臉……我是說龍爺，挺傲氣的，不好相處。但這次……他那條命，是為了咱們才豁出去的。這恩情，老子記一輩子。”
時間，在這裡彷彿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天。
周圍的環境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這片位於祖龍心室的盆地，原本只有那些發光的浮游生物提供照明。但隨著化龍池的運轉，四周那些巨大的、如同擎天柱般的白色肋骨上，竟然開始……開花了。
那是龍血蘭。
一種只生長在真龍隕落之地吸食龍氣而生的奇花。
它們從骨頭的縫隙裡鑽出來，莖稈晶瑩剔透，花瓣呈現出妖異的鮮紅色。一朵、兩朵、千萬朵……
眨眼間，這片森森白骨構成的世界，就被一片紅色的花海所覆蓋。
花香瀰漫。
那是一種帶著淡淡鐵鏽味、卻又令人神清氣爽的異香。
“好美……”
紅衣看著腳邊綻放的一朵紅花，忍不住伸出手去觸碰。
當她的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間，那朵花竟然羞澀地捲曲起來，隨後化作一縷紅色的流光，鑽進了紅衣的指尖。
“嗯？”
紅衣驚訝地發現，自己身體在這股流光的滋潤下恢復的更快了。
“這是‘溢位的生機。”
蘇南此時已經恢復了一些體力，她手裡拿著一塊玉簡，正在記錄著這裡的陣法波動。
“敖天在池子裡吸收的能量太龐大了，化龍池裝不下，溢位來的靈氣催生了這些花草。這裡的每一朵花，都是天材地寶。”
“那還等什麼？”
張偉一聽“天材地寶”，眼睛都綠了。他也不怕那些長得像兔子一樣的龍獸幼崽了，撅著屁股就開始在地上薅草。
“這可是龍宮的特產啊！帶回去泡酒，那不得賣瘋了？”
“小心點。”顧青提醒道，“別傷了根。這裡是祖龍的遺體，一草一木皆有靈。”
“曉得曉得！我就拔點葉子！”張偉嘿嘿笑著，動作卻極其猥瑣。
顧青看著這群苦中作樂的夥伴，緊繃的神經也稍微放鬆了一些。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他走到了化龍池的最邊緣。
那裡立著一塊斷裂的石碑。
石碑的材質很特殊，非金非玉，上面刻著幾個古老的、像是用爪子抓出來的文字。
顧青看不懂，但他能感受到文字裡蘊含的那股……悲涼。
那是祖龍臨死前留下的遺言嗎？
顧青伸出手，指尖的冥火輕輕拂過石碑表面，清理掉上面的苔蘚。
“嗡”
隨著冥火的接觸，石碑突然亮了起來。一段晦澀難懂的資訊，順著指尖直接傳入了顧青的腦海。
那不是語言。
而是一段……畫面。
【畫面一：】 天地崩塌，洪水滔天。一條身長不知幾萬裡的巨龍，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一個巨大的海眼。它的鱗片剝落，化作星辰；它的血液流淌，化作江河。
【畫面二：】 巨龍死後，屍體沉入深海。無數海族在它身邊繁衍生息，建立了龍宮。但好景不長，一股黑色的汙泥從海眼深處滲了出來。那汙泥沾染了龍屍，讓死去的龍骨開始長出黑毛，讓活著的龍族開始發瘋。
【畫面三：】 最後一代龍王，為了保住最後的血脈，親手封印了龍宮，將昏迷的小龍，交給了一個……人類。
那個人類穿著古老的獸皮，手裡拿著一把石斧。
畫面到這裡戛然而止。
“那個人類……”
顧青猛地睜開眼，心中巨震。
那個拿著石斧的遠古人類，雖然面容模糊，但他身上那股氣息……和刑天身上的戰神氣息，竟然有著某種驚人的相似！
難道說……
早在上古時期，人族就和龍族有過盟約？
而爺爺顧長生，不過是這份盟約的……延續者？
“老闆，你看！”
就在顧青沉思之際，紅衣的一聲驚呼將他拉回了現實。
“池子……變色了！”
顧青猛地回頭。
只見那原本金光璀璨的化龍池，此刻竟然開始……變渾。
金色的液體中，泛起了一股股土黃色的泥漿。
那是息壤融化的跡象。
“咕嘟！咕嘟！咕嘟！”
池水開始劇烈沸騰，巨大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地炸開。
隨著泥漿的翻湧，一個巨大呈橢圓形的物體，緩緩從池底浮了上來。
那是一個……巨大的土繭。
這個繭足有五米長，通體由暗黃色的息壤和金色的龍液混合而成，表面光滑如鏡，上面流淌著繁複的金色道紋。它就像是一顆心臟，正在有力地搏動著。
“咚！咚！咚！”
那心跳聲如雷貫耳，震得周圍的紅花都在顫抖。
“這是……把自己包餃子了？”張偉張大了嘴。
“是重塑’。”
蘇南眼中精光爆閃，“息壤為胎，龍水為羊水。他這是在……再造先天！”
“這也就是龍族敢這麼玩。”蘇南感嘆道，“換做旁人，早就被這兩股力量擠壓成肉泥了。”
“咔嚓”
就在這時，那顆巨大的土繭表面，突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緊接著。
一股耀眼到了極致的白光，從縫隙中射了出來。
這光芒太亮了，亮得讓顧青都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在這光芒中透著一種……新生的純淨。
“啪！”
一隻手，從裂縫中伸了出來。
那隻手抓住了土繭的邊緣。
那是一隻……覆蓋著紫金鱗片的手。
指節修長，指甲鋒利如刀，鱗片上流淌著彷彿液態寶石般的光暈。
“呼……”
一個輕輕的吐氣聲，吹散了漫天光華。
土繭徹底破碎。
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從碎片中緩緩站了起來。
他赤裸著上身，原本慘白的皮膚此刻變成了健康的古銅色，每一塊肌肉都像是雕塑大師精心打磨過的作品，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一頭金色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髮梢處卻帶著一抹妖異的翠綠。
他緩緩睜開眼。
左眼是燃燒的金瞳。 右眼是深邃的綠眸。
敖天。
歸來。
但他又不僅僅是敖天。
此刻的他，身上不再只有那種高高在上的神性，更多了一種……大地的厚重與草木的生機。
那是五行融合後的質變。
“醒了？”
顧青站在池邊，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朋友，嘴角勾起一抹疲憊卻欣慰的笑。
“這一覺，睡得有點久啊。”
敖天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握了握拳。
“咔咔”
空氣在他掌心被捏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顧青身上。那雙異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位從來不肯低頭、傲嬌到了極點的真龍太子。
竟然緩緩地……彎下了腰。
他沒有跪。
但他對著顧青，行了一個極其鄭重屬於龍族的古禮（雙手交叉按在胸口，微微躬身）。
“顧青。”
敖天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不再是那種虛無縹緲的神音，而是有了真正的人味兒。
“謝了。”
簡簡單單兩個字。
卻重如千鈞。
“客氣什麼。”顧青擺了擺手，轉身去拿那件早就準備好的備用風衣，“既然醒了，就把衣服穿上。張偉那小子看你的眼神都不對勁了。”
“哎？老闆你別亂說！我是直男！”張偉在後面大叫。
敖天直起身，接過風衣披在身上。
他環視四周，看著這片充滿了生機的骨骼世界，看著那依然在噴湧的化龍池，最後看向了頭頂那顆如同太陽般的本源龍珠。
“父王……”
敖天輕聲低語。
“您的任務，我完成了。”
“但我不想留在這裡守墓。”
他轉過身，走向顧青和眾人。
“外面……還有人在等我。”
“還有……”
敖天的嘴角勾起一抹桀驁的笑意，眼中的戰意再次燃燒。
“那個魔王欠我的一劍，我還沒還給他呢。”
顧青笑了。
他知道，那個熟悉的、狂傲的、卻又無比可靠的龍傲天，又回來了。
而且，變得更強了。
“走吧。”
顧青收拾好東西，重新將畫魂筆別在腰間。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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