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雖好，卻曬不透這後院裡瀰漫的一股子紙漿發酵的酸味。
顧青正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擺著一張巨大的紅木案臺。他手裡握著一把特製的狼毫筆，筆尖飽蘸著一種金光閃閃的顏料那是用金粉、硃砂和神木樹汁調和而成的。
“刷”
筆走龍蛇。
一張張特製的黃表紙在顧青筆下變成了面額驚人的“冥通銀行”支票。
但他畫的不僅僅是錢。
每一張紙錢上，都被他加上了一道極細微的“業火印記”。這道印記像是一個防偽標識，讓這些紙錢在陰陽兩界都具備了某種特殊的“購買力”。
“老闆，咱們這是要……通貨膨脹嗎？”
張偉蹲在一旁，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紙錢，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新配的眼鏡，一臉肉疼，“這光是金粉就用了半斤了吧？這要是換成人民幣，夠我吃多少頓火鍋啊。”
“這叫‘買路錢’。”
顧青頭也沒抬手腕一抖，一張剛畫好的“萬兩金票”在空中自行摺疊，變成了一個元寶的形狀，落在旁邊的竹筐裡。
“我們要去的地方是‘鬼市’。那裡不收人民幣，甚至不收普通的冥幣。它們只認這種……帶著‘靈氣’的真錢。”
顧青放下筆，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已經裝滿了大半筐的竹簍。
“而且，我們要買的訊息很貴。”
“那個‘紅帆船’的引路人，胃口恐怕不小。”
“喵嗚”
兩隻貓祖宗正趴在屋簷上曬太陽，看到顧青停筆，懶洋洋地叫了一聲，似乎在提醒他別忘了餵飯。
“你們好好待著。”
顧青對著屋頂揮了揮手，“海里溼氣重對你們不好。而且班主一個人看家我不放心。”
黑貓不滿地甩了甩尾巴，轉過身去屁股對著顧青。
“收拾一下。”
顧青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今晚子時，海霧一起，鬼市就開了。我們要趕在第一波進去。”
他轉頭看向地下室的方向。
“刑天，把‘貨’帶上。”
“咚！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刑天赤裸著上身，那條修羅金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的肩膀上，依然扛著那口沉重無比的神木黑棺。
棺材裡，敖天正靜靜地沉睡。
“老闆，咱們真的要扛著棺材去逛街？”刑天撓了撓頭，“這也太招搖了吧？會不會被當成來砸場子的？”
“就是要招搖。”
顧青眼神深邃，幫刑天整理了一下棺材上的防雨布。
“鬼市裡魚龍混雜，什麼牛鬼蛇神都有。如果不展示點實力，光是那些想要上來‘碰瓷’的小鬼就能煩死我們。”
顧青拍了拍那口黑棺，彷彿在安撫裡面的朋友。
“而且只有讓這裡的‘地頭蛇’知道我們手裡有真貨，那個藏在深處的引路人……才會主動來找我們。”
【東海 · 百里外海 · 子時】
夜色如墨，海浪滔天。
一艘租來的中型漁船正孤零零地漂浮在漆黑的海面上。
駕駛艙裡，老黑雙手死死抓著舵盤，那張長滿魚鱗的臉上滿是緊張的汗水。他不停地看著儀表盤上的時間，嘴裡唸唸有詞。
“子時到了……子時到了……”
“起霧了。”
站在甲板上的蘇南突然開口。她手中的羅盤指標猛地一定，指向了正東方向。
只見原本空曠的海面上，毫無徵兆地湧起了一層濃厚的白霧。
這霧氣來得極快，就像是從海底蒸騰出來的屍氣，帶著一股濃烈的鹹腥味和……喧囂聲。
是的，喧囂聲。
在死寂的大海上，在那片迷霧深處，竟然傳來了如同集市般熱鬧的嘈雜聲。有叫賣聲，有討價還價聲，甚至還有戲臺上的鑼鼓聲。
“海市蜃樓，鬼市開張。”
顧青站在船頭，身上的灰燼法衣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他並沒有受到迷霧的影響，反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聞到了商機的味道。
“老黑，開進去。”
“是……是！”
老黑一咬牙，推動油門。漁船破開白浪，一頭扎進了那片詭異的迷霧之中。
“嗡”
穿過霧氣的一瞬間，世界彷彿顛倒了。
原本漆黑的海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燈火通明的水上城市。
無數艘大大小小、造型各異的船隻 有古代的樓船，有破爛的漁船，甚至還有巨大的海龜背上馱著的小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用鐵索和木板連線成了一片巨大的連環船陣。
每一艘船上都掛著五顏六色的燈籠，將這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晝。
而在這些船隻組成的街道上，行走著各種各樣的……“客”。
有穿著壽衣、臉色慘白的水鬼；有長著魚頭、揹著龜殼的海妖；有身體半透明、飄在空中的遊魂；甚至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活人、但渾身散發著陰氣的走陰人。
它們在各個攤位前穿梭，手裡拿著冥幣、珍珠、或者是某種發光的內丹，正在激烈地討價還價。
“賣人心嘍！新鮮剛挖的人心！三兩黃金一顆！”
“深海沉鐵！打造兵器的極品！只換童男童女的魂魄！”
“孟婆湯！雖然是兌水的，但喝了忘憂愁！只要十年陽壽！”
各種光怪陸離的叫賣聲充斥耳膜。
“我滴個乖乖……”
張偉躲在刑天身後，看著眼前這幅百鬼夜行的畫面，下巴都快掉地上了，“這……這是陰間版的小商品市場嗎？怎麼什麼都賣？”
“別亂看，別亂指。”
紅衣走在他旁邊，優雅地撐開了一把紅傘，“這裡的規矩是錢貨兩訖，概不退換。你要是多看兩眼，被攤主纏上了，不買就得留下一隻手。”
“嘶……”張偉趕緊收回目光，低頭看腳尖。
“走。”
顧青帶頭下了船，踏上了那搖搖晃晃的木板路。
刑天扛著那口巨大的黑棺緊隨其後。
“咚！”
沉重的棺材落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圍原本喧鬧的人群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一下。
無數雙眼睛綠的、紅的、白的、甚至沒有眼珠的齊刷刷地看向了這群不速之客。
活人的氣息在這裡就像是扔進油鍋裡的水，太顯眼了。
尤其是那口棺材。
雖然有神木隔絕，但裡面透出的那一絲絲真龍威壓，依然讓這些海里的精怪感到本能的戰慄。
“那是……什麼東西？”
一個長著蝦頭的妖怪小聲嘀咕，“好重的威壓……感覺像是……上面的大人物？”
“別惹事。”旁邊一個老鬼拉住了它，“那幾個人身上有火氣。尤其是那個領頭的……”
顧青無視了周圍的目光，徑直向前走去。
他的目光在各個攤位上掃過，尋找著某種特殊的標記。
那個老黿說過，紅帆船會在鬼市散場時出現。但在那之前，必須找到接引使拿到登船的資格。
“老闆，你看那個。”
蘇南突然拉了拉顧青的袖子，指著前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停著一艘小小的烏篷船。
船頭沒有掛燈籠，只插著一面破破爛爛的黑色旗幟，旗幟上畫著一隻……紅色的眼睛。
而在船頭，坐著一個戴著斗笠、正在抽旱菸的老頭。
“紅眼旗。”
顧青心中一動，“那是‘擺渡人的標誌。”
他帶著眾人走了過去。
“老人家。”
顧青站在烏篷船前，客氣地拱了拱手，“我想打聽個事。”
老頭沒有抬頭，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臉。
“問路十兩，找人百兩。買命……面談。”
老頭的聲音沙啞，像是含著一口沙子。
“我不買命。”
顧青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剛剛畫好泛著金光的神木金票，輕輕放在船頭。
“我要買一張……船票。”
“去哪的船票？”老頭依然沒抬頭。
“紅帆船。”
顧青壓低了聲音，“去龍宮的船票。”
“咳咳咳”
聽到“龍宮”二字，那老頭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他猛地抬起頭。
斗笠下，露出了一張……長滿了藤壺和海草的臉。
那不是人臉。
那是……半屍半妖的臉。
他那隻獨眼死死盯著顧青，又看了一眼刑天肩上的黑棺，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又有一絲恐懼。
“你要去龍宮？”
老頭怪笑了一聲，“年輕人，那可是死路。六十年才開一次，進去的人……沒幾個能回來的。”
“這就不勞您費心了。”
顧青又拿出了一張金票。
“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而且……”顧青指了指身後的棺材，“我有鑰匙’。”
老頭看了一眼那口棺材，瞳孔猛地收縮。
他顯然感應到了什麼。
“好……好……”
老頭伸出那隻枯瘦如柴、指甲像鉤子一樣的手，一把抓走了那兩張金票，塞進懷裡。
“既然你想去送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從懷裡摸出了一塊……黑色的木牌。
木牌上刻著一個複雜的符文，還在微微發燙。
“拿著這個。”
老頭把木牌扔給顧青。
“鬼市子時三刻散場。到時候，去斷頭崖’等著。”
“紅帆船會從那裡經過。但這牌子只能保你們上船……”
老頭陰惻惻地笑了。
“至於能不能活到下船……那就看你們帶的這口棺材裡……那位爺的本事了。”
“多謝。”
顧青收起木牌，轉身欲走。
“等等。”
老頭突然叫住了他。
“看在錢的份上，送你個訊息。”
老頭指了指鬼市的中央，那裡有一座高聳的樓閣，燈火輝煌，似乎正在舉辦什麼拍賣會。
“除了你們……今晚還有一撥人，也在找那艘船。”
“而且……他們手裡，好像也有東西。”
顧青腳步一頓。
還有人？
也有龍的東西？
難道是……屠龍者？
“什麼人？”顧青回頭。
“一群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奇怪法器洋鬼子。”
老頭吐出一口菸圈。
“他們自稱是……‘生物研究所’的。”
“他們出價比你高。他們想要……抓龍。”
顧青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知道了。”
顧青摸了摸腰間的畫魂筆，眼底的業火微微跳動。
“想抓龍？”
顧青看了一眼刑天肩上的棺材。
“那就讓他們來試試。”
“走！”
顧青一揮手。
“去中央樓閣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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