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家的，你跟我說句真話，我那孩子究竟還有沒有活著？”
媳婦兒之所以再度有了身孕，是因為在老爹去世的時候，漢子終於交代了自己所做的一切。
“還活著！柔娘，我跟你發誓！我們閨女還活著，而且還活得比我們好！”
“你把她送給了哪戶人家？”聽見親生女兒還活著，婦人心底對漢子的憎恨，在這一刻就消散了大半。
尤其是當她聽見，漢子指天發誓的親口說了，閨女過得比他們一家好得多。
她心裡就沒那麼埋怨這個漢子了。
“柔娘，我跟你說真話，你可千萬不要置氣，更要答應我，一定不能去找她！”
漢子見媳婦兒放下了心結，自己心口那塊石頭也是落了地，索性便決定不再隱瞞。
“你放心，只要孩子過得好，我這輩子都不會出現在她面前，我們這一家的日子，實在是太苦了……”
而面對著漢子的要求，婦人更是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下來。
他們一家過的是什麼日子呀？
面朝黃土，食不果腹，幾乎年年都要忍一段時間的饑荒。
不然的話，別說攢下銀子了，就兩個老人都熬不過那幾次生病。
所以，如果有那麼一戶人家，只要不是青樓那種髒地方，讓自家孩子能夠吃飽穿暖，婦人就毫無怨言了。
“城裡那個陸老頭，你知道嗎？就是那個收屍人……”
漢子見媳婦兒態度認真，便將自家閨女的去處坦白了，就是城裡人人避之不及的收屍人陸老頭。
“是他？”
婦人聽見了這個結果，著實是有些驚訝。
可是，就在漢子以為她要發脾氣的時候，婦人卻一臉溫和的點了點頭。
“是了，就只有那個老大哥，願意善待我們的孩子。”
她沒有怨言，更沒有不滿。
收屍人怎麼了？
那個收屍人，是城裡唯一的收屍人，日子過得比大部分城裡人家都還要好。
就算自家閨女免不得跟死人打交道，總好過跟他們一樣，過這種苦日子要強得多！
而且，那陸老頭還跟衙門關係不錯，自家閨女指定是不會被人欺負的。
婦人想的沒錯。
她的女兒的確沒有被人欺負。
因為從小到大，她的女兒就壓根兒沒有過同齡的朋友。
誰還能欺負她呢？
只是這些，婦人並不清楚。
她做到了自己說到的。
儘管有幾次偷偷在城裡遠遠地跟在自己閨女身後，卻始終沒有衝上前去，告訴自己女兒的身世。
“大壯，你做得對，謝謝你。”
在親眼見到了自己的閨女之後，想通了這些的婦人，心裡對漢子再沒有了怨言。
於是乎，在公爹去世之後沒有多久，婦人就又懷上了。
這一次，婦人有預感，是一個兒子。
可或許是老天不開眼。
又或許是命中註定。
“哎喲！”
就在她即將生產，下不了地的時候，婆母在夏日的一個清晨摔倒了。
一模一樣的情況，只是不太相同的痛苦。
婆母摔斷了腿，躺在床上需要人伺候，更是眼看著就要挺不過去。
而他們家這兩年攢下來的銀子，加上公爹辦白事收到的禮錢，滿打滿算也就四兩。
比之三年前好不了多少。
“張婆婆，勞煩你跟我去看看我媳婦兒吧。”
幾乎是與三年前一樣，漢子在一個炎炎夏日的午後，敲響了張婆婆家的院門。
“哎，我收拾一下，這就跟你去！”
張婆婆拿了兩百文的開門喜錢，臉上的笑意比三年前更加真切幾分，收拾好接生的工具就跟著漢子回了家。
“哇~哇~哇~”
這一次的生產十分順利，婦人沒有暈過去，就見到了自己出生的孩子。
“恭喜賀喜，是個爺們兒呢！你們兩口子有福氣了！”
生出來的是兒子，張婆婆比誰都高興，因為她這次可以拿到滿額的封紅。
漢子的確給了張婆婆五百文的封紅。
這在鄉下絕對算得上是一筆大錢了。
但那是張婆婆用自己半輩子的手藝換來的。
若非是有那麼豐富的經驗，甚至還幫很多難產的婦人順利接生，她可沒有今天的行價。
“這孩子出生在夏日裡頭，是個身子骨健壯的，你們兩口子好好給他養著，等過了八歲，就能壯的跟牛犢子一樣了！”
“哎，張婆婆，我送送你。”
看著抱住襁褓中的兒子，滿臉慈母之色的媳婦兒，漢子將張婆婆送出了院門。
“大壯，把這孩子送人吧。”
然而等到漢子回了屋，卻聽見了未曾預想到的一句話，而這句話還是他媳婦兒親口說的。
“為甚？”
漢子有些無法接受，這可是個兒子！
雖然他很想說，無論是兒子還是閨女，只要是他的孩子，他都一樣心疼。
但是……
終歸是有些不一樣的！
這可是個兒子啊！
可以為他們家傳宗接代的兒子！
所以哪怕是親孃摔斷了腿，躺在床上難受，漢子剛剛都沒有想過要把這兒子送人。
“送人吧！”
然而現在，把孩子送人這個打算，卻是媳婦兒主動提出來的。
“孃的身子骨比爹好得多，要不是摔斷了腿，還能享幾年清福。”
“咱家裡是個什麼情況，我比你清楚，我喂不了這孩子……”
“要是留著他，就得給他買羊奶，煮米糊糊……”
婦人一邊說著，早已經淚流滿面，顯然她比漢子更加痛苦。
畢竟，這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血肉至親，說的便是如此！
“送人吧！”
“就跟咱們閨女一樣！”
“咱閨女現在都活得好好的，把這孩子送人，他肯定也能活得好好的！”
“可是咱娘要是再不治腿，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咱不能讓村裡人戳脊梁骨呀！”
隔壁屋子裡面，摔斷了腿的老婦人聽著兒媳婦的低聲啜泣，一張老臉上面同樣淌滿了淚水。
可是她現在連一頭撞死的能力都沒有，她做不到。
因為她的腿斷了，根本動不了，比當年的老頭子還要難。
至少老頭子身邊還有她。
可她現在只有兒子和兒媳了。
“請問，可以討口水喝麼？”
冥冥中的那道命運齒輪轉動，恰好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雲遊的道士停在了這戶人家的院子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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