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造的角色運動往往會暴露出機械感或者演算法擬合的痕跡。
比如步幅的週期性過於均勻、重心轉移的曲線過於平滑，這些都是肉眼難以察覺但演算法一抓一個準的漏洞。
賙濟把影片中綿羊行走、奔跑、低頭吃草的幾段關鍵片段截取出來，輸入分析系統。
這一次，等了二十五分鐘。
結果出來的時候，賙濟正端著第二杯茶準備喝，掃了一眼螢幕上跳出來的資料，手頓住了。
生物運動一致性評分：%。
他的第一反應是系統的演算法引數設得太寬鬆了。
他調低了容錯率，重新跑了一遍。
又等了二十五分鐘，螢幕上跳出來的結果沒有絲毫變化，依然是%。
賙濟放下茶杯，坐直了身體。
第三模組是微觀影像分析。
這個模組的技術含量最高。
它能透過分析影像中最小顆粒度的噪點分佈、壓縮痕跡和畫素相關性，判斷影片是否經過後期合成或修改。
任何被編輯過的影片，都會在畫素層面留下肉眼永遠無法察覺的微小破綻，比如某個區域的噪點密度與周邊不一致，或是壓縮演算法的痕跡在拼接處出現斷裂。
他把影片檔案切分成兩千多個分析區塊，逐一輸入系統。
這個分析過程需要至少四十分鐘。
四十三分鐘之後，螢幕上的結果讓賙濟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微觀影像分析結論：未檢測到合成或修改痕跡。
影像完整性置信度：%。
他把三個結果並列擺在螢幕上，盯著看了足足三分鐘，然後拿起光腦，給另外兩個同事發了條訊息：【你們那邊的結果呢？過來碰一下。】
三人小組在分析室裡碰了頭。
負責生物動態模擬演算法方向的研究員姓方，是個四十出頭的乾瘦男人，臉色不大好看。
他把自己的分析資料投到共享螢幕上：“我跑了三組不同的生物力學模型，包括咕咕雞的標準運動資料庫，通用雉科動物步態預測模型，還有一個我自己編寫的針對反芻動物行為的專門演算法。三組模型給出的結果高度一致——”
他頓了頓，似乎連自己都覺得接下來的話難以啟齒。
“影片中動物的運動特徵，與真實活體生物的行為資料曲線完全吻合。沒有任何演算法模擬的痕跡。”
第三個研究員姓吳，負責的是終極驗證手段。
頻譜特徵分析。
他能透過分析影片中聲音訊號的頻率分佈、共振峰結構和背景噪聲的頻譜特徵，來驗證音訊部分是否真實。
偽造音訊聽起來可以非常逼真，但在頻譜層面的漏洞幾乎無法完美掩蓋。
吳研究員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表情古怪得像吞了一隻活蒼蠅。
“我把影片裡所有的音訊單獨提取出來做了分析——風聲、腳步聲、咀嚼聲、還有那些動物的叫聲。每一個聲音樣本的頻譜特徵都符合真實物理世界的聲學規律。風聲的頻譜分佈與戶外開放空間的風噪特徵完全吻合。動物的叫聲帶有真實聲帶的非週期性顫音，這是任何合成演算法都無法精確模擬的。”
他抬起頭，看著賙濟和方研究員，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我甚至懷疑過這些聲音是在真實的戶外環境裡採集的，然後配音到影片畫面上。但我做了音畫同步誤差分析之後——”
“怎麼樣？”賙濟問。
“音畫同步誤差在幀以內。”吳研究員的聲音幾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是同一裝置同時錄製的音畫訊號的典型誤差範圍。如果是後期配音，不可能做到這個精度。”
分析室裡陷入了死寂。
三個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先開口。
桌上的全息螢幕上並排排列著四個分析模組的結論，每一個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這段影片在技術上不存在任何偽造的證據。
但不存在偽造證據是一回事，影片內容真實是另一回事。
在他們的認知體系裡，活體動物養殖在星際時代是不可能存在的。
這不只是個人經驗的問題，這是寫在帝國食品工業法規第一條的基本原則。
全球範圍內的活體農業已經消亡了三百年，所有的肉類、乳製品和蛋類除了細胞培養或植物蛋白合成，全部來自於野外狩獵，這是人類社會的基本共識。
就連最頂級的造假團隊，也不可能憑空造出一個活體農場來拍攝。
那這個影片到底是怎麼回事？
“會不會是某種……非常高精度的實景模型？”賙濟試探著說，語氣裡連他自己都聽得出底氣不足，“用全息引擎搭建一個極逼真的三維場景，再配合AI驅動的生物行為演算法，理論上可以做到……”
“光影，生物運動，畫素級無修改痕跡？”方研究員打斷了他，語氣有些急躁，“你用哪個全息引擎能做到這個精度？我告訴你，別說帝國現役的任何一款引擎，就算你把帝國科學院那臺還沒公開的下一代全息渲染機搬過來，也不可能在兩千多個連續的鏡頭裡保持這種級別的一致性，除非——”
他說到這裡，猛地停住了。
除非……
三個人同時想到了那個可能性，又在同一瞬間把它從腦子裡按了下去。
因為那個可能性在他們的職業認知裡，甚至比有人造出了完美的偽造影片還要荒謬。
但所有的資料都指向那個方向。
賙濟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重新坐回工作臺前，調出了一個他幾乎從來沒有用過的分析模組——生物訊號完整性驗證。
這個模組透過分析影片中動物身體上可觀測到的生理訊號細節。
比如呼吸時胸廓的起伏頻率、毛髮在風中的飄動模式與呼吸週期的相關性、甚至反芻時食管蠕動的微觀節律，來判斷是否是一個真實的生命體。
這個模組太冷門了。
他拿到研究員資質之後從來沒在實際案件中使用過，因為從來沒有人偽造過活的動物。
偽造一個活物需要的底層邏輯複雜度，是偽造靜止物體或人類骨骼動畫的上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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