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眉頭蹙起:“這般隱秘的事,梁大都督居然沒管,任由事情傳揚出來?”
張先生搖搖頭:“殿下且聽學生細細道來,這樣的事,梁大都督自是會封鎖訊息,然而他封鎖的是梁盼盼失蹤的訊息,而非梁盼盼私奔。”
三皇子越發不解:“難道梁盼盼失蹤和私奔不是同時發生的事嗎?”
張先生繼續搖頭:“這件事說起來十分有趣,卻也透著詭異。
事情的發生,是那位薛坤薛進士去梁府,要接妻子回去。
而梁盼盼壓根兒就沒有回過孃家,且在此之前,她與孃家的關係十分緊張,已經許久不曾登過孃家的門。
薛坤去梁家接人時,梁家或許以為這是他們夫妻的藉口,目的是想要緩和與孃家的關係。
因此梁家非但沒有在意,還讓家丁將薛坤轟了出去。
而在此之前還發生過一件事,這件事當時在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
梁盼盼當時身懷六甲,臨盆在即,偶爾一次回孃家時,被孃家強行扣住,不僅如此,梁家還趁薛坤不在時搬走了梁盼盼的嫁妝。”
三皇子點點頭:“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張先生繼續說道:“對,就是這件事,梁盼盼在孃家生下一子,過繼到亡兄名下,之後在孃家住了幾個月,才重新回到薛家。
或許正是因為這件事,薛坤才會認定,這次的事情和上次一樣,梁盼回了孃家,被孃家強行扣留。
因此,薛坤告假,一遍遍去梁府尋妻,苦苦哀求,希望打動岳父岳母,讓他們夫妻團聚。
而薛坤越是這樣,梁家便越是認定這是他們的苦肉計。
而就在這個時候,梁盼盼與護衛私奔的訊息傳了出來,這名護衛名叫梁大奎,與梁盼盼青梅竹馬。
據說薛府有個丫鬟,是梁盼盼的生母錢夫人身邊的人,她受不了良心的譴責,將此事告知了薛坤的長隨。
梁盼盼根本沒回孃家,而是和梁大奎一起私奔了。
為了做出回孃家的假象,梁盼盼還帶上了自己從孃家陪嫁來的丫鬟婆子。
而這位丫鬟,因為是錢夫人派來盯著梁盼盼的,梁盼盼一直防著她,因此私奔時沒有帶上她。
長隨得知此事,便去找薛坤,當時薛坤去城門樓續假,那長隨和薛坤說話的時候,被很多人聽到。
薛坤是梁大都督的女婿,旗守衛的人知道輕重,因此,這件事也只在他們內部小範圍中傳播,暫時還沒有傳到外面來。
如今梁大都督也在私底下尋找女兒,據學生所知,梁府的人這幾日頻頻出城,想來就是在尋找梁盼盼。”
三皇子呵呵兩聲,思緒又回到《妻不在》,《妻不在》裡,同樣貴女下嫁,同樣是私奔的妻子,同樣是深情的丈夫,然而在那個故事裡,最終殺害妻子的就是那個丈夫。
三皇子說道:“梁大都督難道沒有懷疑到薛坤頭上,他寧可相信女兒私奔,也不相信薛坤會殺死梁盼盼?”
張先生搖搖頭:“薛坤能有今日,離不開梁大都督的提攜,哪怕他如今只是一個城門官,同僚們也要給他幾分顏面,學生聽說薛坤上直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同僚們心中抱怨,可是看在梁大都督的面子上也不敢拿他如何。
學生還聽說,冬日裡薛家連雪花炭也是到梁府要來的。
對了,那時不是還有傳聞,說那薛坤曾經做過贅婿嗎?
雖說他是出舍之後參加科舉的,但是有過這個出身,若是背後沒有強大有力的靠山,他的仕途便到頭了。
因此,對於薛坤而言,梁大都督這個岳丈太重要了。
梁大都督女兒多,他不缺薛坤這個女婿,然而梁大都督卻是薛坤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有這麼一個前提,換做是誰,也不會傻到去殺妻吧。
薛坤厭煩梁盼盼,可以養外室,沒有必要去殺妻,從之前的事情上便能看出,這個薛坤是個聰明人,他難道不知道,一旦梁盼盼死了,他與梁府便沒有半分關係了。”
三皇子嘆了口氣:“是啊,若非這幾日聽說書,本皇子也不會想到殺妻這件事情上。”
喝了口茶,三皇子又嘆了口氣:“張先生,你說這個時候,本皇子若是給梁大都督提個醒,他會不會倒向本皇子?”
三皇子想到的事情,張先生當然也想到了,他略一遲疑,說道:“梁大都督與伯爺關係不睦,但其實也沒有深仇大恨,若因此事,二者關係得以緩和,倒也是一件妙事。”
三皇子亦有此意,當時傅大人的那樁案子,其實就和二皇子的岳家有關係,而那個到錦衣衛告狀的單蓮,其父便是梁大都督的親信。
因此梁大都督雖然沒有公開站隊,但是三皇子一直懷疑他與二皇子私底下有過往來。
好在後來倒是沒有聽說梁大都督與二皇子繼續來往,三皇子暫時鬆了口氣。
梁大都督戰功赫赫,又在最關鍵的時候幫過寶慶帝,因此,無論三皇子還是俞伯爺,全都知道,想要扳倒梁大都督難如登天,倒也不是真的扳不倒,但卻要付出慘重代價。
因此,三皇子認為,不如趁著現在二皇子在府中養傷,趁機拉攏梁大都督。
他並不指望梁大都督能夠站到他這邊,但只要梁大都督沒讓老二拉過去,那對他而言便是幸事。
張先生說的沒錯,梁大都督雖然讓人去尋找梁盼盼,但是他並不相信梁盼盼會私奔。
尤其是和他私奔的人還是梁大奎,梁大都督瞭解梁大奎,此人忠心耿耿,絕對做不出這種事來。
因此,錢夫人讓人把苔青找來,扇了幾個巴掌:“你給我說實話,大姑奶奶究竟去了哪裡?”
苔青哭得梨花帶雨,不住搖頭:“奴婢不敢有半句假話,是大奶奶叫梁大奎進了內間。奴婢說這樣怕是不妥,大奶奶便讓人把奴婢關到隔壁。奴婢在窗縫裡看到花青指揮著幾個婆子抬了金銀細軟出去,大奶奶和梁大奎是最後走的。大奶奶回頭看了一眼,梁大奎和她說了什麼,大奶奶便戀戀不捨地走了。”
奴婢當時以為大奶奶還在生姑爺的氣,叫了梁大奎回來接她回孃家了,直到姑爺過來接不到大奶奶,奴婢才覺得那天的事不對勁兒。
夫人,你要怪就怪奴婢吧,奴婢太笨了,可奴婢,可奴婢也有苦衷啊,大奶奶只信任花青,信不過奴婢,奴婢什麼事都不知道。”
錢夫人依然不相信,梁盼盼會與人私奔,她從苔青的話裡聽出了不對,問道:“你說大姑奶奶還在生姑爺的氣?他們吵架了嗎?”
苔青抹了一把眼淚,說道:“那晚府裡進了蛇,大奶奶讓蛇給嚇暈了,姑爺回來後只顧著殺蛇,沒有第一時間來安慰大奶奶,大奶奶為此和姑爺慪了氣。”
好吧,錢夫人想起這件事了,大半個京城都知道梁盼盼被幾條無毒的蛇給嚇尿了。
前幾天在宴會上,還有人向她問起此事,錢夫人臊得不成。
苔青是家生子,她的老子娘都還在梁家,錢夫人相信她不會說謊。
但是梁盼盼為何會帶上金銀細軟,和梁大奎一起走了呢?
難道是有苦衷?
她能有什麼苦衷?
不是心心念念只有她的薛郎嗎?
想起梁盼盼,錢夫人雖然恨其不爭,但畢竟那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再說,天賜雖然過繼了,但梁盼盼畢竟是他的生母,若是梁盼盼私奔這件事被坐實了,天賜同樣會受到影響。
“夫人,薛姑爺又來了。”丫鬟進來稟報。
錢夫人想了想,總讓薛坤過來找人,這也不是個事兒,這豈不是坐實了梁盼盼失蹤的事嗎?
錢夫人對丫鬟說道:“你去告訴薛姑爺,就說大姑奶奶身體不適,要在府裡住些日子,讓他先不要過來了。”
丫鬟出去說了,薛坤長長的鬆了口氣。
這幾日薛坤每日必來,吸引了不少人,因此在梁府門前看熱鬧的人不少,這當中有路人,也有其他府裡過來打探訊息的。
薛坤激動得熱淚盈眶,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圍觀路人說道:“怪我,都怪我啊,盼盼身體不好,我既請不來名醫,又買不到名貴藥材,還要辛苦岳父岳母照顧她,岳父岳母恩重如山,薛坤無以為報,只能在此謝過。”
說著,薛坤當眾跪下,朝著府門的方向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地上沒鋪毯子,薛坤的這三個響頭結結實實磕在青石磚上,抬起頭來時,額頭上一片殷紅,但未損他容顏分毫,反倒像上好的宣紙上不慎滴落的硃砂,錯得驚心,卻美得動魄。
人群中傳來女子的驚呼聲,伴隨著薛坤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有這麼英俊的姑爺,這梁大小姐真是讓豬油蒙了心,怎麼會私奔了呢?”
“你聽誰說的私奔了?”
“還用聽嗎?一想就是啊,年輕女人不在婆家也不在孃家,還能去哪?肯定是私奔了。”
“別胡說八道了,剛才沒聽到嗎?梁大小姐病了,在孃家養病呢!”
“真的假的,如果真是養病,那怎麼姑爺來了,都不讓進去?依我看,這位梁大小姐就是私奔了,孃家人,怕這醜事傳揚出去,便假說她在孃家養病。”
……
圍觀的人眾說紛紜,錢夫人就是想讓人知道梁盼盼在孃家養病,因此,沒有讓人去驅趕門前圍觀的人,所以不到半日,梁盼盼在孃家養病的訊息便傳了出去。
梁大都督今天被皇帝叫去廷議,俞伯爺也去了。
之後皇帝留了幾名文官,梁大都督和俞伯爺先行告辭。
出宮的時候,兩人走了一路。
往常兩人見面都要冷嘲熱諷幾句,今日俞伯爺卻一改常態,伸手攬住梁大都督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樣子。
“老梁,晚上有空吧,我請客,大有茶樓喝茶去。”
梁大都督沒好氣:“誰家大晚上到茶樓裡喝茶的?再說,姓俞的,你一大老粗,懂茶嗎?”
梁大都督心裡清楚,他和俞伯爺可沒有能坐在一起喝茶的交情,這老小子無事獻殷勤,指定沒安好心。
俞伯爺衝他眨眨眼睛:“你還記得當年那個對你施美人計的胡妃吧?”
梁大都督一怔,當年兩國交戰,老胡王派出自己的寵妃假扮成流民來誘惑他,那名寵妃主動投誠,說出自己的身份,原來也是個苦命人。
梁大都督將此女帶回京城獻給皇帝,寶慶帝將此女賜給了一名皇商為妻,從此後,梁大都督便沒有再聽說過此女的訊息。
俞伯爺擠眉弄眼:“你還不知道吧,這大有茶樓就是那位胡妃的兒子開的,現在新添了胡姬和胡舞,每到晚上都訂不上位子。”
梁大都督沒興趣:“胡姬和胡舞有啥可看的,想當年打仗的時候我都看膩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胡舞和你在北邊看的不一樣。”
說著,俞伯爺拍著自己的肚子:“這胡舞是露肚臍眼兒的,你沒看過吧?”
梁大都督想著家裡的煩心事,還是搖頭:“你想去就自己去吧,別叫上我。”
俞伯爺一聽就急了:“我倒是想去,可我訂不上位子呀,你就不一樣了,你對那位胡妃可是有救命之恩的,如果不是你替她向陛下求情,哪有她今日的好日子,我可聽說了,她嫁的那位有錢的很,她如今兒女雙全,日子過得別提多好,她能有今天,全都是因為你,就這份恩情,換個好座位還不行嗎?”
梁大都督還在猶豫,俞伯爺已經拽著他往宮外走了。
前面說過,這兩人雖然關係不睦,但並沒有深仇大恨,且兩人都是武將出身,待人處事上沒有太多講究。
梁大都督雖然覺得俞伯爺上趕著來找他,沒安好心,但也想看看這老小子究竟想幹什麼。
再說,家裡的事情也讓他煩心,他也想偷得浮生半日閒。
大有茶樓果然給梁大都督面子,老闆雖然不在,可是掌櫃聽說來的是梁大都督,立刻便挑了最好的位子。
“兩位爺先坐著,一會兒有說書,說的是如今京城裡最火的《妻不在》,您先聽個樂呵,胡姬們這會兒還在梳妝打扮,等她們打扮好了,這邊書也說完了,剛好看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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