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前來生日聚會的朋友都已經散場回家，客廳裡堆滿了生日禮物。
沈南湘開心地拆著禮物。
“是這個紅色包裝的嗎？裡面是啥，還挺沉。”她舉起那個扁平的方形盒子搖了搖。送禮物的同事小王在電話裡笑道：“一盞檯燈，我看造型挺特別的。你不是總說臥室燈太亮睡不著嗎？你慢慢研究，我先去洗澡了。”
拆開包裝，沈南湘愣了一下。
檯燈的造型確實奇異。它不像市面上任何一款產品。底座是不規則的金屬塊，燈杆彎彎曲曲的。最奇特的是燈罩，它被一層柔軟材質包裹著，摸上去有種奇怪的質感。
“有點像橡皮。”沈南湘自言自語，手指在燈罩表面按壓下去，那材質微微下陷，鬆開後慢慢恢復原狀。
她插上電源，按下底座上的開關。
光從燈罩裡透出來，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柔和。不是暖黃，也不是冷白，而是一種介於膚色和象牙色之間的光暈，均勻且溫和，讓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奇異的安寧中。沈南湘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真不錯啊。”她給小王發了條感謝資訊，然後把新臺燈放在床頭櫃上，取代了那盞用了五年的IKEA檯燈。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
一週後的凌晨三點，沈南湘第一次驚醒。
夢裡，她在一個沒有出口的走廊裡奔跑。後面還有什麼東西在追她，她不敢回頭看，但能聽到一種黏糊糊的聲音。
“別過來......”她在夢裡呢喃。
聲音越來越近。沈南湘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那東西沒有皮膚。肌肉和筋膜暴露在光線下，呈現出暗紅的色澤。它沒有眼皮，兩顆眼球突兀地嵌在眼眶裡，直勾勾盯著她。它張開嘴，牙齒直接暴露在空氣中，沒有嘴唇的包裹。
沈南湘尖叫著向前跑，腳下一滑摔倒在地。那東西撲了上來......
她猛地坐起，心臟狂跳。
臥室裡一片安靜。新臺燈發出柔和的光，將房間照得溫馨安寧。沈南湘喘著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原來只是個噩夢。”她對自己說。
躺下時，她瞥了一眼檯燈。在那種特殊的光線下，燈罩表面的紋理似乎更加清晰了，像是某種網狀結構。
沈南湘閉上眼睛，試圖再次入睡。
第二週，噩夢的頻率增加了。
每隔兩三天，她就會夢見那個沒有皮膚的東西。夢境的內容逐漸變化，起初只是被追，後來那東西開始說話。
“好冷...”它在夢裡低語，“還我的皮...好冷...”
第二天，她萎靡不振地去上班。
“你最近黑眼圈好重。”午餐時，同事盯著她說。
“睡得不好。”沈南湘簡短地回答，低頭撥弄著沙拉。
“是不是壓力太大了？那個商場改造專案確實棘手。”
“可能吧。”
沈南湘沒有提起噩夢。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壓力太大。連續加班三個月，每天對著電腦螢幕十四小時，誰能不出點問題？
但那些夢太真實了。她能聞到夢裡那股血腥氣味，能感覺到無皮鬼靠近時帶來的寒意。最可怕的是，她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那東西暴露的肌肉紋理，肌腱的連線方式，血管的分佈，太精確了，不像是做夢該有的樣子。
一天深夜，沈南湘在噩夢中掙扎時，手揮到了床頭櫃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聲音將她驚醒。
她猛地睜開眼睛。
無皮鬼就站在床邊。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清醒，能感覺到身下床單的觸感，能聽到空調運轉的聲音。檯燈的光照在那東西身上，它暗紅的肌肉纖維在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它沒有鼻子，只有兩個黑洞。眼球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那東西緩緩抬起一隻手，朝她伸了過去。
沈南湘閉上眼睛，等待著觸碰。
但什麼也沒有發生。
她再次驚醒。
臥室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床頭櫃上的檯燈靜靜亮著，水杯完好無損地放在原位，根本沒有摔碎。
沈南湘坐起來，渾身發抖。她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個小時，直到天色微亮，才敢下床檢查房間。
“越來越嚴重了，夢中夢都來了...”她喃喃自語。
可是那種真實感揮之不去。她能回憶起無皮鬼站在床邊時，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能回憶起那東西眼球裡的細節，眼白上有細小的血絲，瞳孔在臺燈的光線下微微收縮。
太真實了。
......
沈南湘的生活開始出現裂縫。
她在公司衛生間洗手時，從鏡子的反射裡，瞥見隔間門縫下有一雙暗紅色的腳。她猛地轉身，那裡什麼也沒有。
加班到深夜，坐電梯下樓時，電梯停在空無一人的三樓。門開啟，外面是黑暗的走廊。在門即將關閉的瞬間，沈南湘看到走廊深處有個模糊的影子，沒有皮膚，就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開始過分小心翼翼起來。同事們都注意到了她的變化。
“南湘，你真的沒事嗎？”一個同事問，“你看起來精神很不對勁。”
“我很好。”沈南湘強迫自己微笑，“就是有點累。”
“你要不要休假？王總那邊我幫你去說。”
“不用，專案快結束了。”
沈南湘不想一個人待著。至少在公司，周圍有人，有光，有正常世界的秩序。回家意味著要獨自面對可能再次出現的夢境，或者根本不是夢境的東西。
但她不得不回家。
一天晚上，沈南湘在廚房喝水，突然聽到臥室傳來聲響。她僵住了，水杯停在唇邊。
聲音在她停下動作的一瞬戛然而止。
沈南湘放下杯子，輕手輕腳地走向臥室。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檯燈的光。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房間空蕩蕩的。檯燈亮著，床鋪整齊，一切如常。
但空氣中多了一股味道。
沈南湘皺起鼻子仔細聞了聞。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夢裡一樣。她走到檯燈旁邊，彎下腰仔細聞了聞。
味道是從燈罩上散發出來的。
這個發現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死死盯著那盞燈。看了好一會，毫無動靜，這可能就是一盞普通的檯燈。
沈南湘搖搖頭，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但她還是伸出手，關掉了檯燈。
那一夜，她重新拿出了那盞被取代的IKEA檯燈。
那天晚上沒有做噩夢。
第二天是週六，沈南湘決定研究那盞燈。
她在明亮的日光下仔細觀察它。燈罩的材質確實奇怪。不像布料，不像塑膠，類似橡膠。她用手指按壓，感受那種柔軟的彈性。她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表面出現一道細微的痕跡，但幾秒鐘後，那痕跡慢慢消失了。
“記憶材料？”沈南湘皺了皺眉。
她上網搜尋，找不到任何類似的產品描述。小王說是網上買的，她找到小王的聊天記錄，點進那個連結，結果顯示店鋪不存在了。404錯誤頁面。
沈南湘心裡湧上不好的預感。她立馬給小王打去電話。
“那盞檯燈，你具體在哪裡買的？”
“嗯？就網上啊，我發你連結了。”
“連結失效了。店鋪不存在。你還記得店名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不記得了...好像是什麼‘獨特家居’之類的。怎麼了？燈有問題？”
“它的材質很奇怪。摸起來像是…”
沈南湘停住了。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剛才按壓燈罩的觸感還停留在指尖。
那種溫度。像是活物的溫度。
“像是人的皮膚。”她低聲說。
小王在電話那頭笑了。“你嚇我一跳。可能是新型矽膠吧，現在什麼模擬材料都有。不喜歡的話我送你別的？”
“不用了。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後，沈南湘繼續盯著那盞燈。她想起噩夢裡的無皮鬼反覆說的那句話：“還我的皮…好冷…”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中形成。
她起身去廚房拿了把水果刀，回到臥室，站在臺燈前猶豫了很久。最後，她咬咬牙，用刀尖在燈罩底部不起眼的位置，輕輕劃了一道。
刀刃遇到的阻力很小。材質輕易地被劃開，但沒有完全斷裂，它像是有韌性。劃開的部分微微外翻，露出下面更淺的一層。
沈南湘湊近了些看。
她看到了皮下組織！
類似脂肪層的淡黃色物質，以及更深處細微的紅色纖維。沒有血流出，但被劃開的部分在緩慢地收縮，試圖閉合。
沈南湘的手開始發抖。
“這不可能。”她喃喃自語。
但證據就在眼前。
那燈罩就是人的皮膚。
沈南湘坐在地上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掙扎著站起來。她找到手機，手指顫抖著按下三個數字。
“110嗎？我要報案。”
......
兩名警察在半小時後到達。年輕一點的姓陳，年長的姓趙。沈南湘語無倫次地解釋，他們聽得眉頭緊皺。
“沈小姐，你說這盞燈的燈罩是人皮？”趙警官重複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
“我劃開看了。下面有脂肪層，有組織。它在癒合。”沈南湘急著證明自己說的。
兩位警察交換了一個眼神。陳警官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檯燈，仔細檢查。
“這裡。”沈南湘指著底部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痕跡，“我劃的地方。現在快長好了。”
陳警官猶豫了一下，還是用手指按壓燈罩表面。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趙哥，你摸摸這個。”
趙警官也戴上了手套，摸了摸燈罩。兩人又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次嚴肅多了。
“我們需要帶回局裡檢驗。”趙警官說，“沈小姐，請你詳細說說這盞燈的來歷。”
沈南湘把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她儘量說得有條理，但還是能看到警察眼中閃過的懷疑，以及對她精神狀態的懷疑。
“我們會開始著手調查的。”趙警官最後說，“在這期間，如果有什麼異常，隨時聯絡我們。”
他們帶走了檯燈，用證物袋小心地裝好。檯燈離開房間的那一刻，沈南湘感到一種奇怪的輕鬆，彷彿一直壓在胸口的東西被移開了。
那一夜，她睡了半個月來第一個安穩覺。
......
檢測結果兩天後才出來。趙警官親自打電話通知她。
“沈小姐，檢測結果確認了。燈罩材質是人體皮膚。經過特殊處理。更具體地說，是背部皮膚，面積大約0.5平方米，來自同一個體。”
沈南湘握著手機，渾身發冷。
“我們已經立案調查。你同事小王提供了購買記錄，我們追蹤了支付路徑，但收款賬戶是空殼公司。網店伺服器在國外，很難追查。”
“那個被剝皮的人是誰，查到了嗎？”沈南湘聲音發顫。
“我們正在比對DNA資料庫。但皮膚經過特殊處理，DNA提取困難。”趙警官停頓了一下，“沈小姐，你最近還有做噩夢，看到那些東西嗎？”
“沒有了。檯燈被帶走後，一切都正常了。”
“那就好。這個案子有進展我們會通知你。注意安全。”
結束通話電話後，沈南湘在沙發上坐了很長時間。真相確認了，她卻沒有感到解脫。0.5平方米的人背部皮膚。一個人被剝了皮，皮膚被做成了燈罩。那個人死了嗎？還是活著？
她想起夢裡的無皮鬼說的那句“好冷”。沒有皮膚的保護，身體會迅速失去熱量，會感染，會痛苦不堪。
沈南湘捂住了臉。
......
接下來的兩週，她的生活逐漸恢復正常。噩夢消失了，那些詭異的影子也不再出現。沈南湘重新投入工作，雖然偶爾會想起那盞燈，但恐懼感在慢慢消退。
警方沒有新的進展。小王很愧疚，多次道歉，沈南湘安慰他說不是他的錯。
一個週五晚上，沈南湘加班到九點。離開公司時，整層樓幾乎沒人了。她等電梯的時候，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電梯門開啟，裡面空無一人。沈南湘走進去，按下1樓。門緩緩關閉。
在門縫即將合攏的瞬間，她又再一次看到走廊裡站著一個人。
沒有皮膚，暗紅的肌肉暴露在外。
電梯門完全關閉，開始下降。
沈南湘背靠牆壁，心跳如鼓。一定是幻覺！檯燈已經被收走了，鎖在警局的證物室裡。一切都應該結束了。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啟。大廳燈火通明，保安坐在前臺玩手機，她稍微安心了一點。
沈南湘快步走出大樓，叫了輛車匆忙回家。
回到家後，沈南湘鎖好門，開啟所有燈。她給自己倒了杯紅酒，試圖冷靜下來。
這時候手機響了，是趙警官打來的。
“沈小姐，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有個情況需要通知你。”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緊繃著，“那盞檯燈...從證物室消失了。”
沈南湘手中的酒杯差點滑落。
“消失了？什麼意思？被盜了嗎？”
“監控沒有拍到任何人進入。證物室的門鎖完好。但檯燈不見了。”趙警官停頓了很久，“還有一件事。我們重新檢查了裝檯燈的證物袋，在內壁上發現了一些新的殘留組織。像是有人在袋子裡被剝了皮。”
沈南湘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沈小姐，你確定你最近沒有看到任何異常？沒有再做噩夢？”
“我......”她想起電梯裡看到的影子，“我剛才在公司看到了它。無皮鬼。在電梯門關閉的時候。”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們會派人在你家附近巡邏。一定要鎖好門窗，不要給任何人開門。有任何情況，立刻打給我。”
通話結束後，沈南湘慌張地檢查了所有窗戶，拉上窗簾。她坐在客廳中央，不敢進臥室，不敢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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