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輕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向那面鏡子。我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是光影的錯覺，還是......
我走到了鏡子的側面。從這個角度，我能看到鏡面，也能看到鏡子前方的真實空間。
鏡子前方的地板，空空如也。
我轉過頭，看向鏡面。
鏡子裡，那團陰影還在。而且，因為我的移動，視角變化，我看得更清楚了些。
那確實是一個人的背影。一個穿著淡色裙子的女人，背對著鏡面，坐在鏡子映照出的地板上。她低著頭，長髮披散下來。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身前的地面上，似乎在摸索什麼，又像是用手指在地上畫著看不見的圖案。那個緩慢的起伏，是她肩膀的輕微動作。
她存在於鏡中的影像裡，卻不在鏡子前的真實世界中。
和之前一樣。
她根本沒有消失。她跟著我過來了。
逃跑沒用。換鏡子沒用。換房子也沒用。她不是依附於某一面特定的鏡子，她是跟著我的。
為什麼？
我做了什麼？我根本不認識她。我甚至沒看清過她的臉。
但這次，恐懼深處滋生出一股絕望。如果怎麼都躲不掉，如果她就是要這樣如影隨形......
鏡中的女人，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注視。
她一直緩慢畫著圖案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的頭，又開始緩緩地，向我這邊偏了偏。
我猛地後退，腳跟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驚叫堵在喉嚨裡。我不能再看了。不能讓她轉過來。我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完全轉過身，面對我，會發生什麼恐怖的事。我不敢想。
我幾乎是爬回床上的。我用被子矇住頭，全身蜷縮起來，控制不住地發抖。
後半夜，我睜著眼睛直到天亮。月光移動，最終從鏡面上移開，房間裡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但我再也沒敢看向鏡子的方向。
接下來幾天，我活在一種持續的驚恐中。我儘量避免看那面鏡子。路過時都用眼角的餘光警惕著。
我試圖回憶搬到這裡的過程，卻發現有些細節很模糊。我是怎麼找到這個房子的？那個電話裡的男人，聲音具體什麼樣？合同......對了，合同一直沒簽。我好像只是自然而然就住了進來，好像這一切順理成章。
更奇怪的是那面鏡子的位置。我記得剛搬進來時，它是靠在牆角，對著窗戶的。但我好幾次發現，它似乎微微調整了角度。一開始我沒在意，以為是自己記錯了，或者不小心碰到了。但有一天下午，我清楚地記得我出門前鏡子是對著窗戶正中央的，回來時，它卻偏了一個很小的角度，鏡面的邊緣，正好能捕捉到我的床尾。
是我自己動的嗎？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還有房間的佈局。床的位置，桌子的位置，有時候也感覺和記憶裡有一點點偏差。很細微，但就是不對勁。
我開始做噩夢。
幾乎每晚都做。夢的內容大同小異。我站在一面鏡子前。鏡子裡是我自己的房間，但光線昏暗。那個背對著我的女人就站在鏡子裡的房間中央，離鏡子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裙子上的紋理。她一直背對著我。然後，毫無徵兆地，她的頭，從脖子上掉了下來。不是滾落，是直直地掉下去。沒有血。頭掉在地上，臉朝下。頭髮蓋住了臉。而無頭的身體，依然直挺挺地站著，背對著我。
每次我都在這時驚醒，出一身冷汗。
我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寫作完全停滯了。我整天待在房間裡，開著燈，害怕黑暗，更害怕鏡子。我不敢和任何人接觸。
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我會瘋的。
我需要一個解釋。我需要知道她是誰，為什麼跟著我。或者，至少，我需要找到一種方法，讓她離開。
又一個午夜逼近。我坐在書桌前，電腦螢幕漆黑。我沒開燈。
我盯著牆角那面鏡子。
十二點快到了。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我要面對她。今晚，我要問清楚。就算她是鬼，我也要問個明白。
恐懼還在，但長期的折磨讓我對恐懼都有些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當時針和分針在十二點位置重疊的瞬間。
房間裡的氣氛變了。
不是冷，也不是熱。是一種凝滯感。
我緩緩轉過頭，看向鏡子。
鏡面不再是一片昏暗。它亮了起來，像裡面有一個獨立的光源，發出一種均勻的光。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一個房間。
不是我的房間。
鏡子裡的房間佈局和我的房間很像，但細節不同。牆的顏色更暖一些。窗簾是淺色的，拉著，但透光。床單的花紋不一樣。書桌上堆的東西也不同。
而我的床的位置，在鏡子裡，此刻正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淡色的睡衣，背對著鏡面，側躺在床上，蜷縮著身體。
她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是她。又是那個背影。
但這次，她沒有坐在床邊梳頭，沒有坐在床上聳動肩膀，也沒有蹲在地上用手指畫東西。她在睡覺。在一個看起來正常、溫暖的房間裡睡覺。
為什麼我能看到她睡覺？這是什麼意思？
我看著鏡中那安靜沉睡的背影，幾天來積壓的恐懼、困惑、憤怒，終於衝破了臨界點。
“夠了！”
我聽到自己的吼聲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開。我從椅子上猛地站起來，幾步衝到鏡子前。
“你到底是誰！你想幹什麼！為什麼一直跟著我！為什麼！”
我對著鏡中的景象咆哮，手指幾乎戳到鏡面上。
鏡中的女人沒有反應。依然安靜地側躺著，背對著我。
她的無視激怒了我。徹底的憤怒燒掉了最後一點理智。
“看著我！你轉過來！有本事你轉過來看著我！”
我抬手，握緊拳頭，狠狠地砸向鏡面。
砰！
鏡子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但鏡面沒有碎，我拳頭撞擊的地方，產生了一片細密的裂紋。
裂紋的中心，正好對著鏡中女人的後背。
她似乎被這震動驚動了。
她的身體，動了一下。
先是手指微微蜷縮，然後肩膀輕輕一聳。她像是從深睡中被吵醒，帶著睏意和茫然。
她開始翻身。
從側躺，慢慢變成平躺。
我的心跳加速，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她要轉過來了。這次，她真的要轉過來了。
然後，她繼續動作，從平躺，慢慢轉向我這一側。
她的臉，一點一點浮現出來。
憔悴的面孔，緊閉的雙眼，然後是眉毛，鼻樑......
她的眼睛，睜開了。
那是一雙充滿驚恐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緊縮，直直地看向我。
然後她的嘴唇顫抖著張開。
一聲尖銳到極致的、充滿純粹恐懼的慘叫，穿透了鏡面，清晰地刺入我的耳朵。
“鬼啊——！！！”
時間，空間，認知，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鬼？
她在看著鏡子外面喊鬼。
鏡子外面......是我？
我低下頭，看向自己握著拳抵在碎裂鏡面上的手。
鏡子裡，映出的那個“房間”中，躺在床上的女人，正用極度恐懼的眼神，看著鏡子。而在她視角的鏡子裡，映出的會是什麼？
是我現在這張因為憤怒和瘋狂而扭曲的臉。
是我砸向鏡面還沒放下來的拳頭。
她不是鏡中的鬼。
我才是。
這個認知炸碎了我所有關於“我”和“世界”的假設。
我環顧四周。這個我“租來”的房間。沒有窗簾的窗戶。位置會自動微妙調整的鏡子。我記不清如何租下的模糊過程。我從未在白天活動過。我的世界，幾乎只有夜晚，只有這個房間，和這面鏡子。
而鏡子裡的房間，有溫暖的牆色，有透光的淺色窗簾，有生活的雜物。那才是真實的房間。那個被我嚇得尖叫的女人，才是真實活著的人。
所以她換鏡子，是為了擺脫我。她換房子，也是為了擺脫我。
我看著鏡中那個崩潰哭泣、縮在床角、死死盯著鏡面的女人。她的恐懼如此真實，如此鮮活。那都是我造成的。
一股難以形容的情緒湧上來。我想對她解釋，想告訴她我不是故意要嚇她，我只是單純的存在在這裡。
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於是，我努力扯動臉頰的肌肉，試圖擠出一個表情。一個友好的，安慰的，表示“別怕，我沒有惡意”的表情。
我對著她，露出了一個微笑。
女人猛地吸了一口冷氣，瞳孔驟然放大到極致。她發出一聲更高亢、更淒厲的慘叫，連滾帶爬地撲向鏡子。我看到她抓起手邊一塊深色的布料，瘋狂地蒙在了鏡面上。
鏡中的影像，瞬間被黑暗吞噬。
我的世界，也隨之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
光，聲音，色彩，溫度，所有感知都消失了。只有無邊無際凝滯的黑暗。
時間失去了意義。我存在於一片虛無之中，連自己的形體都感覺不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
忽然，有光亮起。
不是逐漸亮起，是驟然被揭開。
覆蓋鏡面的黑布，被一隻手掀開了。
光線湧入我的“世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裝修風格完全不同。陽光明媚，透過乾淨的窗戶照進來。
鏡面的中間，正擺著一張大床。
一張臉湊近了鏡子。
是一張年輕的，陌生的，充滿好奇的臉。是個女孩，她眨著眼睛，仔細打量著鏡子，或許是在檢查鏡面是否乾淨，或許只是隨意一瞥。
她的眼神裡只有好奇，還沒有恐懼。
而我知道，當午夜的鐘聲敲響，當這個房間陷入黑暗和安靜，她要是看向鏡子。
很可能會看到我的身影。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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