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他們又走回來了。
王思琪蹲在地上，開始抽泣。林燦燦抱著她，臉色也不好看。於澤彬和趙文軒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怎麼辦。
周月敏沒有說話，她死死盯著那塊石頭。
石頭背面的字在陽光下清清楚楚，但剛才她沒注意到，石頭底下還扔著什麼東西。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撿起來一看，竟然是一個髮卡，塑膠的，褪了色，上面粘著泥。
王思琪抬起頭：“那是...什麼東西？”
“髮卡。”周月敏翻來覆去看了看，“不知道誰扔在這兒的。”
“可能是以前的人掉的吧。”趙文軒說。
周月敏沒接話。她把髮卡翻過來，背面有幾個字，刻的很小：
“送給敏敏”
周月敏的手僵住了。
“怎麼了？”王思琪走過來。
周月敏把髮卡遞給她。王思琪看著那幾個字，臉色也變了：“這……這是……”
“我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周月敏說，“這個髮卡也不是我的。”
“巧合吧，可能是重名了也不一定。”
風颳過來，吹得樹葉嘩嘩響。周月敏抬起頭，透過樹葉的縫隙，她看見遠處有一棵大樹，樹幹上纏著紅布。
是村口那棵老槐樹。
他們又走回村子了。
五個人回到那個院子，誰都沒說話。
太陽還掛在天上，但周月敏覺得光線越來越暗，像是有什麼東西遮住了光。她抬頭看，天還是藍的，雲也沒有，但就是暗下來了。
“現在怎麼辦？”林燦燦聲音還在發抖。
“等人來找我們。”於澤彬說，“司機接不到我們，應該會會報警吧。”
五個人坐在院子裡，沒人說話，沒人吃東西。太陽慢慢往西沉，影子越拉越長。
天黑下來的時候，於澤彬才站起來：“我去找點柴火，晚上要點火。”
“我跟你一起去。”趙文軒也站起來。
兩個人走出了院子。
只剩三個女人留在屋裡。王思琪靠著牆發呆，林燦燦抱著膝蓋坐著，周月敏一直盯著門口。
外面黑透了，屋裡也黑透了，沒人想起來點火。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傳來腳步聲。周月敏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月光下，於澤彬和趙文軒回來了。兩個人抱著柴火，走得很快，像是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
“快生火。”於澤彬把柴扔在地上，聲音發緊。
趙文軒蹲下來點火，手一直在抖。
“你倆怎麼了？”王思琪問。
趙文軒沒說話，點了好幾次才點著。火光照亮他的臉，慘白慘白的。
“我們在村口那棵槐樹下面，”於澤彬開口，“看見一個女人。”
周月敏的心一緊。
“她背對著我們站著，頭髮很長，已經到腰了。”於澤彬說，“我以為也是迷路的人，就喊了一聲，她沒回頭。然後趙文軒走到她側面，看了一眼她的臉。”
“啥樣的？”王思琪問。
趙文軒抬起頭，嘴唇哆嗦：“正常臉，挺好看的。但是她一直不轉身，就那麼站著。我繞到她後面——”
他停住了。
“後面到底怎麼了？”林燦燦問。
趙文軒看著火堆，不說話。
“她後面還有一張臉。”於澤彬替他說，“全爛了，樣子看上去，太恐怖了！”
周月敏聽得腦子裡嗡嗡響，昨晚看見的那個女人又浮現在眼前。
“後來呢？”王思琪聲音發顫。
“後來她就走了。”趙文軒終於開口，“沒理我們，就那麼走了，往後山去的。”
五個人圍坐在火堆邊上，沒人再說話。
周月敏盯著火堆，腦子裡亂糟糟的。她總覺得哪裡不對，但想不出來。
過了很久，王思琪突然說：“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周月敏也聽見了，那哼唱聲，跟昨晚一模一樣。還是那個調子，還是那幾句詞：
“男人心，海底針，騙了身子騙了魂，妹妹你可要看清人......”
聲音越來越近。
“她要來了。”趙文軒猛地站起來。
“都別動。”於澤彬壓低聲音，“別出聲。”
五個人同時屏住呼吸，盯著門口。
哼唱聲到了院子外面後停了。
他們透過門縫看向門外，月光照在院子裡，空無一人。
突然，窗戶上出現一個人影。
周月敏轉頭看，月光下，一個女人站在窗戶外面，背對著他們，一頭長髮垂到腰際。
屋裡沒人敢動，沒人敢出聲。
那女人慢慢抬起手，做出了撩起後腦勺頭髮的動作。
林燦燦發出一聲尖叫。
女人轉過身，正臉對著窗戶。她看著屋裡，嘴巴一張一合，哼唱聲從她嘴裡傳出來：
“男人心，海底針，騙了身子騙了魂......”
“跑！”於澤彬大喊一聲，抓起一根燃燒的柴火就往門口衝。
四個人跟著他衝出去。
可奇怪的是，院子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於澤彬舉著火把四處照，照到棗樹下面，也沒見到什麼。
“真是見鬼了！往後山跑！”趙文軒喊。
五個人往後山跑。山路又黑又陡，不知道摔了多少跤，爬起來繼續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的於澤彬突然停下。
周月敏抬起頭，看見前面那棵老槐樹，樹枝上掛著紅布。
他們又跑回村口了。
五個人癱在槐樹下面，喘得說不出話。
“走不出去。”趙文軒說，“咱們走不出去了。”
“別瞎說。”於澤彬站起來，“再走一次。”
“走不出去的。”趙文軒看著他，“你還沒明白嗎？她不想讓咱們走。”
林燦燦哭了起來，王思琪抱著她，自己也哭了。周月敏靠著樹幹，看著頭頂的紅布條在風裡飄。
於澤彬在周圍轉了一圈，突然停下來。
“你們來看。”
幾個人走過去，看見槐樹背面的樹幹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
不是“到此一遊”那種，全是同一句話：
“男人不得好死”
從下到上，一層一層，刻了不知道多少遍。有些字已經模糊了，有些還很新。
“這些人……”王思琪聲音發抖，“都是以前來的？”
周月敏盯著那些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但抓不住。
“你們有沒有覺得......”林燦燦突然開口，聲音怪怪的，“少了一個人？”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五個人一個沒少。
“沒少啊。不就我們五個。”於澤彬說。
周月敏心裡咯噔一下。
她努力回想，從學校出發的時候，麵包車上坐著幾個人？司機，然後……
然後是誰？
她記得有於澤彬，有林燦燦，有王思琪，有趙文軒，還有她自己。是五個。
但腦子裡有個聲音告訴她不對，還有一個。
周月敏死活想不起來，像是有段記憶強行從她腦子裡刪除了。
“咱們宿舍幾個人？”她突然問王思琪。
王思琪愣了一下：“四個人啊，你，我，林燦燦，還有……”
她也停住了。
王思琪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眼淚從她臉上流下來，她開始哭，哭得渾身發抖：“我想不起來了，我為什麼想不起來了？”
周月敏腦子一片空白。
她們宿舍其實是四個人。王思琪，林燦燦，周月敏，還有一個。那個人的臉，那個人的名字，全想不起來了。
但那個人確實存在過。
畢業照上有她，宿舍合影上有她，她們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生活了四年。可現在周月敏怎麼都想不起來她長什麼樣。
“她叫什麼？”周月敏問王思琪。
王思琪搖頭，哭得說不出話。
林燦燦也哭了，但她哭得不一樣，一邊哭一邊笑，像是瘋了。
兩個男生站在旁邊，臉色發白。
“你們宿舍不是四個人嗎？”於澤彬問。
“是四個人。”周月敏說，“但那個人……”
話還沒說完，周月敏感覺頭頂有東西，她抬起頭，看見槐樹枝葉間有什麼東西在晃動。
她仔細看，是頭髮。
很長的頭髮，垂下來，在風裡飄蕩。
周月敏往後退了一步。
那團頭發慢慢往下落，落下來一個女人。她背對著他們，站在槐樹下面。頭髮垂到腰，一動不動。
女人慢慢轉過了身。
正臉很正常，很好看，二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條碎花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周月敏盯著她的臉，越來越覺得眼熟。
女人開始轉身，抬起手撩起後腦勺的頭髮。那張爛臉露了出來，對著他們笑。
沒人跑，沒人叫，所有人都被震懾在原地。
爛臉張開嘴，聲音從那張嘴裡傳出來：
“你們怎麼能忘記我......”
周月敏腦子裡轟的一聲。
那個人的臉，那個人的名字，開始慢慢浮現出來。
她叫孫婷婷。來自一個縣城，話不多，喜歡晚上在宿舍看書，看到很晚。她有男朋友，是外校的，經常來看她。
周月敏終於全都想起來了。
大三那年，孫婷婷懷孕了。她男朋友知道後跑了，再也不接電話。孫婷婷不敢告訴家裡，自己去了一個小診所。手術沒做好，大出血，人沒了。
周月敏記得那天晚上，她們三個在宿舍等到半夜，等回來的卻是警察。
孫婷婷死了。
死之前給她們發過一條訊息，內容是——
“男人不得好死。”
周月敏渾身發冷。
槐樹下的女人往前走了兩步。她的正臉對著周月敏，那張臉開始和記憶裡的孫婷婷重合了。
“你……你是孫婷婷？”周月敏聲音發抖。
“你怎麼會……”王思琪結結巴巴，“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女人開口了，聲音從前邊那張臉傳出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診所。血流了一地，沒人管我。我躺在那兒，想著你們三個。”
她往前走了一步。
“想著你們有男朋友，有人疼。想著那個騙我的男人，不知道又在騙誰。我好恨啊。我奪走了你們的記憶，我不想讓你們有機會記起我最不堪的一面。”
“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男人該死，你們也該死。你們知道我出事，沒人來。你們知道那個男人騙我，卻沒人告訴我。”
“可我們也不知道啊！”林燦燦喊起來，“我們真的不知道他跑了，你什麼都沒說——”
“我說了。”女人打斷她，“我給你們發訊息了。”
周月敏想起來了，孫婷婷確實發過訊息，但那時候她們都在約會，沒人看手機。
“我等你們回訊息，等到最後。”女人說，“沒有一個人回。”
她抬起手，撩起頭髮。
那張爛臉對著她們，白眼球在眼眶裡轉動，一個一個看過去。
“所以我決定回來了。”爛臉開口，“我要你們都來陪我。”
於澤彬突然往後退了一步：“跟我們沒關係！我們男的跟這事有什麼關係？”
女人轉頭看他。
爛臉笑了，嘴咧得更大，露出裡面爛掉的牙齦：“男人？你們更該死。”
她抬起手，手指很長，指甲是黑的，指著於澤彬：“你追了這個追那個，騙完感情騙身子。你的心，比我的臉還爛。”
又指向趙文軒：“你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你知道於澤彬是什麼樣的人，你不僅沒說，你也沒管。你覺得跟你沒關係。”
趙文軒臉色慘白，怎麼就扯到他頭上了。
女人又看向周月敏。
“你最該陪著我。”她說。
周月敏愣住了。
“你收到我訊息了。”女人說，“那天晚上，你看見了，你沒回。”
記憶悄悄鬆動，周月敏想起來了。
那天晚上她確實看見了孫婷婷的訊息。但她當時正跟一個男生聊天，聊得火熱，看了一眼就划過去了，想著明天再回。
可第二天，孫婷婷就死了。
“你心裡一直記著這件事。”女人說，“所以你昨晚第一個看見我。因為你一直在等我。”
周月敏說不出話。
女人站住了，離他們不到三步遠。
“都留下來吧。”她說。
兩張嘴同時張開，同時說話，聲音一前一後疊在一起：
“留下來，陪我。”
槐樹下面突然颳起一陣風，冷得刺骨。
周月敏想跑，可腿不聽使喚。旁邊的王思琪已經開始抽搐，眼睛翻白。林燦燦跪在地上，嘴裡不知道唸叨什麼。兩個男的背靠背站著，渾身發抖。
“我不想死——”於澤彬突然大喊一聲，轉身就跑。
他跑了三步。
第四步邁出去的時候，他的身體突然僵住了，保持著奔跑的姿勢，一動不動。
周月敏看見他的脖子上慢慢出現一道紅印，紅印越來越深，血滲出來，然後他的頭從脖子上滑下來，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身體還站著，脖子往上噴血，噴了很久才倒下。
王思琪大聲尖叫起來，尖叫聲剛出口就斷了。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肚子鼓了起來，越鼓越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動。她伸手去摸，摸到一張臉，正從她肚子裡往外頂。
王思琪的肚子炸開了，人也倒了下去。
趙文軒瘋了，撿起石頭往自己頭上砸，砸得滿臉是血，還在砸。林燦燦抱著頭縮成一團，嘴裡一直在說“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周月敏站在原地，看著女人向她走過來。
女人的正臉對著她，表情平靜。後邊那張爛臉從頭髮裡探出來，盯著她笑。
“你留下來陪我。好嗎？”兩張嘴一起說。
周月敏閉上眼睛。
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發生。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宿舍樓下面。陽光很好，有學生從身邊走過，說說笑笑。
她竟然回到了學校。
她低頭看自己，穿著睡衣，拖鞋，像是剛起床。
腦子裡一陣暈眩，她覺得她好像開始忘記一些重要的事。
周月敏往回走，走進宿舍樓，爬上三樓，推開宿舍門。
屋裡其他兩個人都在。
王思琪坐在床上玩手機，抬頭看了她一眼：“去哪了？孫婷婷剛才來找你，說有事跟你說。”
林燦燦在化妝，頭也不回：“她好像挺急的，你給她回個訊息吧。”
周月敏看著她們，看著窗外的陽光，看著桌子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考研資料。
她好像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她死活想不起來了。
她沉下心來慢慢回憶。
今天是週三，沒課。昨晚跟那個男生聊到凌晨兩點，聊得挺開心。
然後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是孫婷婷發來的訊息：
“敏敏，我有事跟你說，很急，看到回我。”
周月敏盯著這條訊息。
窗外陽光照進來，很暖和。王思琪在刷抖音，笑得咯咯響。林燦燦化完妝，對著鏡子左看右看。
一切都那麼正常。
周月敏的手指放在螢幕上方，只要點開，就能看見孫婷婷要說什麼。
但她沒點。
她劃掉訊息，開啟跟那個男生的聊天框，繼續昨晚沒聊完的話題。
身後好像有人嘆了口氣。
周月敏回頭，什麼都沒看見。
她轉回來，繼續打字。
她沒注意到的是，窗戶外面，太陽正一點點地暗了下去。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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