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級二班的隊伍排在門口，老師正在點名。
“陳紫涵”
“到。”
“張俊。”
“到。”
“王小波。”
“到。”
......
四十三個孩子，點了四十三聲。孫老師把名單疊好放進兜裡，拍了拍手。
“都聽好了，進裡面不許跑，不許大聲喊叫，不許用手拍玻璃。魚在睡覺，你們吵醒它們，它們會生氣的。”
孩子們嘻嘻哈哈地笑。孫老師雖然板著臉，但眼睛裡也有笑。
水族館的門票是學校統一買的，兒童票每人十五塊錢，成人三十一張。張校長說這是素質教育，讓孩子們看看海里的東西，長長見識。縣城離海三百公里，大多數孩子沒見過海。
隊伍驗完票後往裡走。
第一個池子是淡水魚，鯉魚、草魚、鰱魚，都是河裡能見著的。孩子們沒什麼興趣，有幾個男孩臉貼上了玻璃，被孫老師拽回來。
“大家往前走，前面有海里的。”
第二個池子是海龜。一隻很大的綠海龜趴在石頭上不動，眼睛半睜半閉。
“它死了嗎？”有個女孩問。
“沒死，在睡覺。”孫老師說。
隊伍繼續走。
再往前是海底隧道，玻璃做的拱形通道，人走進去，魚從頭頂游過去。孩子們終於興奮起來，仰著頭看，指指點點。
“那是鯊魚嗎？”
“那是鰩魚，你看它尾巴。”
“那條魚好大，比爸爸都大。”
孫老師站在隊伍中間，時不時數一數人數。
走到隧道中段的時候，隊伍停了一下。前面幾個孩子堵在那兒，仰著頭看。
孫老師走過去。
“怎麼了？”
一個男孩指著上方。
“老師，那是什麼？”
孫老師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隧道頂上，玻璃的那一邊，有一個人。
穿著潛水服，戴著面罩，揹著氧氣瓶。漂在水裡一動不動。
孫老師笑了笑。
“那是潛水員叔叔，他在餵魚，或者打掃衛生。沒事，往前走吧。”
孩子們繼續走。
但那個男孩沒動。他叫小波。
小波站在原地，仰著頭看那個潛水員。
潛水員也不動。
小波看了很久。
然後潛水員動了。
他慢慢地翻了個身，臉朝向玻璃。
小波看見潛水員的臉。
潛水服的面罩後面沒有臉，是空的。
小波眨了眨眼。
再看的時候，潛水員已經遊走了，往隧道深處去，消失在藍色的光裡。
小波沒說話。
他跟上了隊伍，繼續往前走。
下午三點，參觀結束。
孩子們在大門口集合，等家長來接。孫老師又點了一遍名，四十三個，一個不少。
小波的媽媽來得晚，四點才到。小波站在門口等了一個小時，沒跟任何人說話。
晚上回家吃飯，媽媽問他今天在水族館看到什麼了。
小波說：“看到魚了。”
媽媽問：“還有呢？”
小波說：“看到一個黑色的人。”
媽媽問：“應該是潛水員吧？”
小波說：“可他沒有臉。”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傻孩子，潛水員戴著面罩呢，你能看見臉才怪。”
小波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小波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海底隧道里，四周都是水，魚從他身邊游過去。他抬頭看，上面有很多人。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不是潛水服，是普通的衣服，有的還穿著破破爛爛的軍裝。他們漂在水裡，看著他。
小波被嚇醒了。
他沒哭，也沒叫媽媽。就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
小波第二次去水族館，是一個月以後。
不是學校組織的。是他自己去的。
那天是週六，媽媽去上班，爸爸出差。小波一個人在家待著，待著待著就出門了，坐了三站公交車，到了水族館門口。
門票十五塊。他摸了摸兜，有早上買早飯剩下的錢。
他買票進去了。
裡面還是老樣子。人不多，稀稀拉拉幾個大人帶著孩子。
小波沒看魚。
他直接走到海底隧道，站在上次站的那個位置，然後抬頭看。
水很清，光從上面打下來，魚的影子在玻璃上晃。
沒有看到上次那個潛水員。
小波站了很久，脖子都酸了。
他低下頭，準備走。
就在這時，他看見隧道的盡頭，拐角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不是魚。是人。而且好像是一個小孩。
小波看見一個小孩從拐角後面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那小孩光著身子，沒穿衣服，頭髮很長，漂在水裡。
小波往那邊走。
走了幾步，他停了下來。
那小孩又探出頭來，這回沒有縮回去，就那樣看著他。
小波也看著他。
兩個小孩，隔著一層玻璃，一個在水裡，一個在空氣裡。
然後那個小孩伸出一隻手，貼在玻璃上。
小波看見他的手很小，皮膚很白，手指尖有點透明。
小波也伸出手，貼在玻璃上。
兩個手掌隔著玻璃對在一起。
然後那個小孩笑了。
他張嘴，說了什麼。但水裡傳不出聲音。
小波看他的嘴型。
他說的好像是：進來玩。
小波搖了搖頭。
那個小孩還是笑，然後往後一退，消失在拐角後面。
小波站在原地盯著小孩消失的角落看了很久。
這時，有個大人走過來，問他：“小朋友，你一個人來的嗎？”
小波沒回答，轉身就跑了。
......
那天晚上，小波發燒了。
三十九度二。媽媽給他吃了退燒藥，用溼毛巾敷額頭。他迷迷糊糊地睡，睡睡醒醒，嘴裡一直說胡話。
媽媽聽不清他說什麼，只聽見幾個字：“水裡......有人......擠......”
第二天燒退了。媽媽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
週一上學，孫老師發現小波變了。
上課走神，叫起來回答問題，站著發呆。下課也不跟同學玩，就坐在座位上，在本子上畫東西。
孫老師走過去看。他在畫魚。很多魚，各種各樣的魚，畫滿了整張紙。
但那些魚的眼睛，都看著同一個方向。
孫老師沒在意。小孩子嘛，去了一趟水族館，回來畫魚，正常。
但小波接下來幾天一直在畫。
語文課畫，數學課畫，美術課更畫。本子畫完了用草稿紙，草稿紙畫完了用練習冊的空白頁。
他畫的魚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最後一張紙上，密密麻麻全是魚。
孫老師終於覺得不對了。
她把小波叫到辦公室，問他：“最近怎麼了？”
小波不說話。
孫老師問：“你畫的這些魚，為什麼眼睛都看著一個地方？它們在看著什麼？”
小波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它們在看著那個人。”
孫老師問：“哪個人？”
小波說：“水裡的那個人。”
孫老師心裡咯噔一下。
她想起一個月前，在海底隧道里，小波問她的那個問題。那個潛水員。
她說：“小波，你是不是看見什麼了？”
小波點頭。他說：“老師，水裡面有人。不是潛水員。是別的人。他們出不來。”
孫老師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她說：“這樣吧，老師給你換個座位，你坐到第一排來，好不好？”
小波搖了搖頭。他說：“老師，他們很想出來，能不能幫幫他們......”
......
事情傳開了，是一個叫小月的女孩，坐小波後面。那天放學回家，她跟媽媽說：“媽媽，小波說水族館的水裡有人。”
媽媽正在做飯，隨口問：“什麼人？”
小月說：“水裡的人。很多。他們出不來。”
媽媽停下手裡的活兒，轉過身看她。
“什麼水裡的人？”
小月說：“就是那個水族館，我們去過的那個。小波說那裡面的水裡有好多人，不是魚，是人。他們在水裡漂著，想出來。”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說：“小孩子別瞎說。”
小月說：“我沒瞎說，小波看見的。我也看見了。”
媽媽一愣。“你也看見了？”
小月說：“是啊，我也看見一個人了。在最大的那個玻璃裡面，有一個叔叔，穿著灰衣服，一直盯著我看。”
那天晚上，小月的媽媽給孫老師打了通電話。
孫老師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說：“明天我去學校查查。”
第二天，孫老師把小月叫到辦公室，問她到底看見了什麼。
小月說：“就是最大的那個池子，裡面有海豚的那個。我站在那兒看海豚，然後看見池子底下有一個人。穿著灰衣服，躺在那兒不動。我以為他死了，但是後來他動了。他站起來，抬頭看著我。我就跑了。”
孫老師問：“你為什麼不告訴老師？”
小月說：“我怕老師說我瞎說。”
孫老師沒說話。
她想起那天帶隊參觀，確實在海豚池那兒停留過。四十三個孩子趴在玻璃上看海豚，她站在旁邊數人數。但總覺得哪兒不對。
現在她想起來了。
當時她看見池子裡面，海豚後面，好像真的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她以為是海豚，沒在意。
一週後，又有三個孩子說了類似的話。
一個男孩說，他在海龜池裡看見一個人，趴在海龜背上，臉朝下。
一個女孩說，她在海底隧道里看見一個沒穿衣服的小孩，朝她招手。
另一個男孩說，他看見最大的那個水族箱——就是養著各種大魚的那個——裡面有好多好多人，密密麻麻的，都擠在一起，臉貼著玻璃往外看。
家長們開始慌了。
有人去水族館找說法。水族館的經理說不可能，水池每天換水，有監控，有人打掃，有什麼人早就發現了。家長們說孩子們都看見了。經理說小孩想象力豐富，看見魚影子當成人的事常有。
家長們不依，要求調監控。
經理猶豫了一下，最後同意了。
監控調出來，在海豚池的那一段，畫面很正常。海豚游來游去，池子底下什麼都沒有。
家長們看了，無話可說。
但有個家長眼尖突然指著螢幕說：“你們看這兒。”
他把畫面暫停，放大。
池子的一角，靠近水底的地方，有一片模糊的影子。灰濛濛的，看不清是什麼。
經理說：“可能是水底的汙漬，該清洗了。”
家長們將信將疑。
那天晚上，經理給老闆打了電話。
老闆姓周，五十多歲，開這個水族館五年了，投了七八百萬，至今沒回本。他聽完經理的話，說：“別管他們，小孩的話能信？”
經理說：“周總，不是小孩，好幾個大人也看見了。”
周總問：“看見什麼了？”
經理說：“看見池子裡有人。”
周總沉默了一會兒說：“等我明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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