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我媽電話的時候,正在寢室收拾東西。
我媽說:“你外婆病了,病得下不來床。你暑假先別回來了,直接去你外婆那照顧幾天。”
我說:“我暑假還有實習。”
我媽說:“實習能推就推。你外婆八十一了,這次要是挺不過去,你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這件事我無法反駁了。
我確實好多年沒回去了。小時候爸媽在外地打工,我是外婆帶大的,一直帶到上小學。後來爸媽在城裡落了腳,把我接走,從那以後就再沒回去過。算起來,也有十幾年了。
我媽把去外婆家的路說了一遍:“你去了勤快點,別讓她操心。她一個人住在那邊,平時也沒人照顧。”
我說知道了。
火車坐到縣城,又轉了兩個小時的大巴,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我到了鎮上。
鎮子和記憶裡不太一樣,街道寬了,多了很多新房子。但我認得那條往南去的土路,路兩邊是稻田,走到頭就是外婆的村子。
我拖著行李箱往裡走。天熱得厲害,路上沒什麼人。經過幾戶人家,門口坐著老人,看著我。我衝他們點點頭,他們也點點頭。
外婆家在村子最裡頭,靠著山腳。房子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我推開院門。院子裡曬著幾件衣服,都是老年人的款式。堂屋的門開著,黑咕隆咚的。
我喊了一聲:“外婆?”
裡頭沒動靜。
我又喊了一聲:“外婆,我來了。”
這回有聲音了,從堂屋旁邊的房間裡傳出來,是外婆的聲音:“進來吧。在裡屋呢。”
我走進堂屋,進了那間房。
外婆躺在床上,蓋著薄被子。她瘦了很多,臉上的肉都凹下去了,眼睛渾濁地看著我。
我走過去,坐到床邊:“外婆,我小君啊,我回來了。”
外婆看著我,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說:“都長這麼高了。”
我說:“嗯,好多年沒回來了。”
她說:“是啊,好多年了。你媽說你忙,一直沒空。”
我說:“現在放暑假了,來照顧您幾天。您哪兒不舒服?”
她說:“老毛病了,沒事。歇幾天就好。”頓了頓,又說:“餓了吧?廚房裡有吃的,餓的話自己去弄點吃。”
我說:“我還不餓。您喝水嗎?”
她說:“不用。你坐車累了吧,坐著歇會,讓我看看你。”
我就坐著讓她看。她看了好一會兒說:“跟你媽年輕時候一個樣。”
我說:“是嗎。”
她只是笑了笑,又接著說:“你小時候就在這兒,天天在院子裡跑,還記得嗎?”
我說:“記得。”
她又問:“那會兒你最喜歡跟隔壁那個孩子玩,叫周朗的,還記得嗎?”
我愣了一下。
周朗。我記得。我小時候確實經常跟他玩,他家就在外婆家隔壁,隔著一道矮牆。他比我大一歲,我們倆天天在一起,抓螞蚱,掏鳥窩,去河裡摸魚。
後來我走了,就再也沒見過他。
我說:“記得,周朗。他現在還在嗎?”
外婆說:“在啊,怎麼不在。他家還住那兒。”
我說:“那我改天去看看他。”
外婆說:“好,他肯定也還記得你。”
天快黑的時候,我去廚房下了碗麵,端到床邊喂外婆吃。她吃得不多,幾口就搖頭說不吃了。
我說:“您再吃點吧。”
她說:“吃不下,胃裡堵得慌。你吃吧。”
我把剩下的面吃了,收拾了碗筷,回來問她:“晚上我睡哪兒?”
外婆說:“就睡這屋旁邊那間,你媽以前回來住的,床都鋪好了的。”
我說好。那間房我知道,在堂屋另一側,跟外婆的臥室隔著堂屋對著。
我往那邊走,走到堂屋中間,抬頭看了一眼樓梯。
樓梯在堂屋後頭,黑漆漆地往上去,通往閣樓。
我停了一下。
外婆在屋裡說:“看什麼呢?”
我說:“沒看什麼。”
她說:“閣樓你別上去,上頭堆的亂七八糟的,危險。”
我說:“知道了。”
小時候我就怕那個閣樓,從來沒進去過。現在外婆這麼一說,我更不想上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那間房裡,床挺舒服,被子有股太陽曬過的味道。我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
睡到半夜,我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有什麼聲音把我吵醒了。
我躺著沒動,豎起耳朵聽。
聲音很輕,從頭頂某個方向傳下來。像是有人在喘氣。
我坐起來,仔細聽。
確實是閣樓的方向。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喘一會兒,停一會兒,然後又喘。喘著喘著,變成了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但確實像是有人在說話。
我下了床,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往堂屋看。
堂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樓梯那邊更黑。
那聲音還在響,從閣樓傳下來。
我站了一會兒,覺得後背發涼,便把門關上,縮回到床上。
我用被子矇住頭,過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外婆已經坐在堂屋裡了。
我說:“您怎麼起來了?”
她說:“好點了,躺不住。”
我去廚房熱了粥,端出來跟她一起吃。
吃著吃著,我說:“外婆,昨晚閣樓上有聲音。”
她看著我:“什麼聲音?”
我說:“像是有人在喘氣,還有說話的聲音。”
她愣了一下,然後說:“老鼠吧。閣樓上有老鼠,夜裡出來鬧騰。”
我“哦”了一聲,心不在焉。
她說:“別管它,老房子都這樣。”
我這才抬起頭笑了笑,“好。”
吃了早飯,我出門在村裡轉了一會兒。
村子變了很多,新房子多了,老房子少了。我沿著記憶裡的路走,走到村口,看見幾個老人坐在樹下乘涼。
我走過去,衝他們點點頭。
一個老頭看著我:“你是哪家的?”
我說:“我是趙秀英的外孫,小時候在這兒長大的。”
老頭哦了一聲:“秀英的外孫啊,好多年沒見了。”
我說:“是啊,好多年了。”
另一個老太太說:“你外婆身體怎麼樣了?”
我說:“不太好,病了。”
老太太嘆了口氣:“老了,都老了。你外婆一個人住,也不容易。”
我站了一會兒,問他們:“周朗家還住這兒嗎?”
老頭愣了一下:“周朗?哪個周朗?”
我說:“就是以前住我外婆家隔壁的,跟我差不多大,叫周朗。”
老頭跟旁邊幾個人對視了一眼。
老太太說:“你說的是周家那個孩子?”
我說:“對。”
老太太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孩子死了好幾年了。”
我愣住了。
“死了?”
老太太說:“河裡淹死了。都七八年了。”
我說:“不可能吧,我外婆昨天還說他住隔壁。”
老頭皺了皺眉:“你外婆糊塗了吧?那麼大年紀了,記不清了。周家那孩子確實死了,他媽後來也搬走了,房子早空了。”
我震驚的接不上話。
老太太聲音又輕了點:“你小時候一直跟他玩,關係可好了。”
我回過神:“是的。”
老頭說:“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站了一會兒,往回走了。
走到外婆家隔壁,我停下來看了一眼。
昨天過來沒注意,現在一看,那房子確實空著。院牆塌了一半,門上的鎖鏽得不成樣子。院子裡長滿了草,都有半人高了。
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回到外婆家,外婆還坐在堂屋裡。
我說:“外婆,隔壁周朗家怎麼空了?”
外婆說:“空了?不會吧,他家不是一直住著嗎?”
我說:“我去看了,也打聽過了。那院子裡的草都長滿了,門鎖也鏽了,好多年沒人住了。”
外婆愣了愣,說:“是嗎?我怎麼記得他家還有人。”
我說:“您是不是記錯了?或者忘記了?”
外婆嘆了口氣說:“可能吧,老了,記不清了。”她搖搖頭,沒再說話。
我也沒再問了。
那天下午,我待在屋裡沒出門。天快黑的時候,我去廚房做飯,做好了端到堂屋跟外婆一起吃。
吃著吃著,門外有人敲門。
我放下筷子喊了一聲:“誰啊?”
門口沒人回應。
我站起來去開門,門外根本沒人。
我站了一會兒,把門關上。剛坐下,敲門聲又響起來了。
我皺了皺眉頭又去開門,門口還是沒人。
我站在門口往兩邊看,天快黑了,路上也沒有人走動。
我有點生氣地喊了幾句:“誰啊?敲什麼敲?真無聊。”
然後我隨手把門關上,這回沒坐回去,就站在門後等。
等了好一會兒,沒再敲了。
我回到飯桌,外婆問我:“誰啊?”
我說:“沒人,可能誰家小孩鬧著玩。”
外婆說:“嗯,村裡小孩多。”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去廚房洗碗。洗完了出來,天已經黑了。我走進堂屋,看見外婆還坐在那兒,沒點燈。
我說:“外婆,您怎麼不開燈?”
外婆說:“坐著沒事,不用點。”
我還是去把燈點開,看清楚了外婆的臉。燈下她的臉顯得很白,白得有點不正常。
我說:“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外婆說:“沒有,你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了,我自己能動。”
我說:“好。有事情就喊我。”
我往我睡的那間屋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外婆坐在那兒沒動,眼睛一直看著我。
我說:“外婆,您也早點睡。”
外婆說:“好。”
我進了屋,把門關上。
我躺在床上刷著手機,感覺人迷迷糊糊的想睡覺,然後那聲音又來了。
還是從閣樓傳下來的,喘氣的聲音,還有類似說話的聲音。
我整個人瞬間清醒了,躺著聽了一會兒,這回聽清了,是在叫名字。
“小君......”
“小君......”
我騰地坐了起來。那聲音還在叫。
我聽的毛骨悚然,但那聲音叫了幾聲後就停了。
我瞪大眼睛盯著天花板,那聲音再也沒有響過。
那一夜我沒睡踏實。
第三天早上我下樓,外婆已經起來了,在院子裡坐著。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我說:“外婆,閣樓裡到底有什麼?”
她轉過頭看著我:“怎麼了?”
我說:“昨晚又有聲音,在叫我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然後說:“你聽錯了吧。老鼠哪會叫人名字。”
我說:“我沒聽錯,真的在叫小君。”
她說:“那可能是風吹的,老房子,什麼怪聲都有。”
我沒再繼續問,因為外婆堅信閣樓住著老鼠。
吃了早飯,我又出了門。
這回我去了河邊。
小時候我跟周朗常去那條河,在村子東邊,走十幾分鍾就到。河水不深,夏天我們就在裡頭摸魚。
我走到河邊,河水還是那麼淺,嘩嘩地流。
然後我看到河邊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的,背對著我,站在水邊,一動不動的。
我站住了。
那人穿著白襯衫,黑褲子,頭髮挺長。
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有點眼熟。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轉過頭來。我看見了他的臉。
那個人,分明就是周朗!
他看著我,笑了笑,說:“小君,你回來了。”
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他說:“我等你很久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又接著說:“你怎麼這麼久了也不來找我玩?”
我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聽誰說的?”
我說:“村裡的人說的,他們說你好幾年前就淹死了。”
他笑了笑說:“他們亂說的,我不是好好的站在這嗎?”
他邊說邊往前走了一步:“小君,去我家玩吧。我家就在那兒。”
他往身後指了指。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荒草地。
我說:“我還有事,就不去了。”
他看著我,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說:“你說什麼?”
我說:“我真的有事,我得回去了。”
他站了一會兒說:“那好吧,改天再來。”
我轉身就走了,走的很快,頭也不帶回的。
我後來跑回了外婆家,進了院子,看見外婆還坐在那兒。
我喘著氣說:“外婆,我看見周朗了。”
外婆看著我:“在哪看見的?”
我說:“河邊。”
外婆說:“不是說他已經死了嗎?”
我說:“我不知道,但我真的看見他了,他還跟我說話。”
外婆沉默了一會,然後笑了,“還說我呢,年輕人還犯糊塗,你肯定是看錯了。死人怎麼會跟你說話。”
我沒有接話,因為我確信剛才看到的都是真的。
死去的周朗真的回來了!
如果您覺得《365個睡前鬼故事》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7578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