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東已經兩個月沒睡過整覺了。
他試過褪黑素,試過數羊,試過睡前喝紅酒,都沒用。後來他發現一個規律,只要凌晨去社群的游泳池遊那麼一個小時,回來就能睡到天亮。
小區裡的游泳池二十四小時開放,刷門禁卡就能進。這個點沒人,阿東比較喜歡一個人遊。
保安老周見過他幾次。第一次是凌晨兩點多,老周巡邏經過泳池,看見更衣室的燈亮著。他推門進去,阿東剛換好泳褲出來。
“這麼晚還遊?”老周問。
“睡不著。”阿東說。
老周點點頭,沒再多問。他在這幹了五年,見過各種各樣睡不著的人。
那天晚上阿東三點一刻到的。換好衣服走出來站在池邊做熱身,然後就看見水面上有個東西。
在深水區那一邊,靠近排水口的位置,好像有個人影浮著。臉朝下,四肢攤開,一動不動。
阿東愣了一下,趕緊往那邊走了兩步,以為是誰抽筋落水了。等他走到池邊再看,水面空了,什麼都沒有。
他想可能是看錯了,光線的問題。
他便自顧自地下水遊了十個來回,再沒看到什麼。回去的路上碰見老周,老周問他今天怎麼這麼早,他說有點累,上樓休息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看見了。
還是那個位置,還是臉朝下漂著。這次他站住了,盯著那個地方看了十幾秒。那確實有個人影在那兒,隨著水的波動輕輕地晃著。
他繞池邊走過去,腳步很輕,眼睛一直盯著。走到一半,那個人影開始往下沉,然後慢悠悠地消失在水裡。等阿東跑到那個位置,水面上只剩一圈慢慢散開的漣漪。
他沒下水,在池邊站了二十分鐘,然後去更衣室換衣服。老周正好進來,問他游完了?他說沒遊,今天不想遊。
“你那臉色,”老周說,“是該回去睡一覺。”
接下來兩天他都沒去,然後不出所料地失眠了。直到那晚他忍不住又去了,他想搞清楚是不是自己眼睛有問題。
這回他沒看見人影。池子很乾淨,水很清。他站在池邊看了大概五分鐘,確定什麼都沒有,才小心翼翼地下水。
他游到第三圈,在深水區的位置,腳腕突然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那東西很滑,力氣也很大,拽著他往下沉。阿東嗆了口水,拼命往上掙,手扒住池邊,把腦袋探出水面。
他低頭看向水裡。
一張臉在水底下,離他的腳不到半米,正盯著他。
是張女人的臉,眼睛睜得老大,頭髮飄在臉旁邊,嘴微微張開。阿東看見她在笑。
他蹬開那條腿,爬上岸,沒換衣服,穿著泳褲跑出游泳池。他跑過門禁的時候老周正在值班室裡打盹,聽見動靜探頭出來看。阿東已經光著腳跑過去了,水從身上滴了一路。
“哎——”老周喊了一聲,阿東沒回頭。
第二天他直接退了房子。
房東問他怎麼突然要走。阿東說工作調動。房東說押金退不了,合同簽了一年。阿東說不要了。
......
新房子在城東,離原來的小區十幾公里,七樓。阿東特意看了衛生間,熱水器是新換的,花灑也是新的,瓷磚刷得很乾淨。
換了房子之後,他意外地睡了兩天好覺。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洗澡的時候,又出怪事了。他脫了衣服開啟花灑,水衝下來顏色不對。那水竟然是紅色的。
阿東立刻遠離花灑。他看著那些水流進地漏,像兌了水的血。
他伸手去關水,手剛碰到開關,水一下子變清了。
阿東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水一直是清的。他伸手接了一捧聞了聞,沒啥異味。他草草洗完出來,告訴自己那是水管裡的鏽,老房子都這樣。
可第二天洗澡,水又紅了。
這回他看見了一些別的東西。花灑的出水孔裡開始往外冒頭髮,黑黑細細的,一綹一綹,順著水流往下淌。阿東猛地把花灑扔在地上,頭髮還是往外冒,很快在腳邊堆了一小堆。
然後,他聽見有人在笑,聲音很輕,混在水聲裡,聽不出從哪兒來的。
他關了水,匆匆擦乾身體,穿好衣服,下樓敲樓下的門。
樓下住著一對年輕夫妻,男的姓劉,做銷售的,見過兩次面。阿東問他,你們家水龍頭出水正常嗎?
劉哥愣了一下,說正常啊,怎麼了?
阿東說,“我那邊水有點渾。”
劉哥說,“可能是水管問題,要不你找房東問問?”
阿東說好,道了謝之後便回去了。
他回屋之後沒找房東。他隱約覺得應該不是水管的事。要麼是真見鬼了,要麼就是自己的精神出現了問題。
第二天,他打電話給周醫生,周醫生的診所離他新家不遠,他在網上查到的,專治睡眠障礙和創傷後應激。
周醫生讓他有空去一趟。
......
阿東又搬家了。
這回他找了個朋友幫忙看的房,朋友說沒問題,很乾淨。他住了進去,頭一個星期沒事。
第二個星期,洗澡的時候,水又紅了。
阿東沒動,站在水底下看著那些紅色液體流了下去。他等了等,頭髮果然開始出來了。
他真的得去見見周醫生了。
周醫生是一個四十多歲中年人,說話的調調很慢,戴著一副老花眼鏡,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張心理學的證書。
阿東坐在他對面,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周醫生聽完,問他之前有沒有過類似的幻覺。
阿東說沒有。
周醫生問他有沒有受過頭部外傷。
阿東還是說沒有。
最後,周醫生問他睡眠怎麼樣。
阿東說很不好,很久沒睡整覺了。
周醫生點了點頭,給他倒了杯水。接過手的時候不知怎麼突然應激了一下,整個人抖了一抖。現在看到水莫名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你這個情況,”周醫生說,“很可能是創傷後應激障礙。那個泳池裡的經歷對你造成了很大的衝擊,你的大腦反覆回放那個畫面,產生了一些幻覺。”
阿東問,那水裡的頭髮呢,也是幻覺嗎。
周醫生說,幻覺可以很真實,包括視覺和觸覺。我給你開些藥,先吃兩週看看。另外你可以做一些放鬆訓練,睡前聽點輕音樂,不要看手機。
阿東拿了藥回去,每天按時吃。可洗澡的時候,水還是紅的,頭髮還是往外冒,但他強迫告訴自己那是幻覺,是假的。
只要是假的就不會傷害他。
......
有一天他下班回來,碰見樓下的大媽。大媽問他剛搬來的?他說是,然後順口提起了水變紅的怪象。大媽說這樓老,水管有時候不好,多放放水再用。
他上了樓吃了藥。然後大約半小時後去了趟衛生間,開啟水龍頭一看,水是清的也沒有變紅。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錯。
又過了幾天,周醫生給他打電話,問他藥吃得怎麼樣。阿東說還行,幻覺偶爾還是有,但沒那麼怕了。周醫生說那就好,讓他下週再來一趟複診。
......
那天晚上他在浴缸裡泡澡。
他很少泡澡,但那天他就是想放鬆一下,放了半缸熱水,躺了進去。水沒過胸口,他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突然,他聽到了一陣氣泡聲。
他低頭看向浴缸裡的水。水面上開始冒泡,一個一個,從水底升上來,越來越多,像有人在水底下呼吸。
阿東想爬起來,但腿似乎被什麼東西抓住動彈不得。他開始拼命掙扎。
過了一會兒,水泡停了。
水面靜了下來,然後開始動。有什麼東西從水底下往上浮。先是一團黑,然後是一張臉,從水裡慢慢升起來,貼著阿東的腿,他的肚子,再到他的胸口,直到升到和他面對面。
那張臉他見過。在泳池的水底下看到過。
女人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臉湊到他耳邊。她說,
“你為什麼不來游泳了?”
阿東被眼前這一幕嚇得說不出話來。
“我很寂寞,”她說,“只想找個人下來陪我。”
阿東試著推她,可怎麼也推不動。他往後掙,腳蹬在浴缸邊上,整個人往另一邊翻。後腦勺磕在浴缸沿上,咚的一聲響,眼前黑了一下。
他往下滑,滑進了水裡,直到水沒過他的頭頂。
他想張嘴喊救命,可是嘴一張,水就灌了進去,嗆得他意識逐漸消散。
第二天早上週醫生給他打電話問幾點來,但是沒人接。中午又打幾次,還是沒人接。下午診所的人聯絡了他留的緊急聯絡人,就是幫他看房的那個朋友。
朋友也打不通。最後沒辦法,打到了阿東公司,公司說他今天根本沒來上班。朋友覺得不對,下班之後去了他家,敲門沒人應。
他下樓找房東,房東拿備用鑰匙開的門。
客廳裡沒人。衛生間門開著,浴缸裡放著水,阿東正趴在裡面,水只到他的胸口那麼深,那整張臉埋在水底下。
朋友叫了救護車。救護車來了,人都已經硬了。
警察也來了,拍了照,問了些問題。房東說這人剛搬來沒多久,話不多,看著挺正常的。
法醫寫的報告是意外,後腦有撞擊傷,人暈過去之後滑進水裡,溺死的。
浴缸裡的水很淺,雖然只有幾釐米深,但夠淹死一個人。
老周是從報紙上看到的新聞,很小的一個版面,說某小區男子浴缸溺亡。他看見名字愣了一會兒,想起那個凌晨穿著泳褲跑出去的人。
後來有一天他值夜班,巡邏到游泳池那邊,聽見裡面有水聲。他推門進去,燈沒開,池子裡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他開啟手電筒照了照,水面很平靜,一個人也沒有。
他正要走,手電的光掃過深水區那邊,他看見排水口的位置漂著一個人。
臉朝下,四肢攤開,一動不動。
老周喊了一聲,誰在那兒。
那個人影開始往下沉,慢悠悠地,消失在水裡。
老周可不敢靠近。他關了手電,退了出去,把門衛室的門鎖好。
第二天他跟同事說了這事。同事說你看花眼了吧,那個池子最近沒人遊,物業說要檢修,水都放空了。
老周說,“放空了?什麼時候說的?”
他這才半信半疑地開啟手機看工作群,物業確實發了通知,上週就放空了。
他沒再說什麼。
......
劉哥,就是阿東以前的鄰居,那對年輕夫妻裡的男的。阿東搬走之後沒多久,他們家衛生間也開始出問題。先是水龍頭出水偶爾發紅,後來有一天他老婆洗澡,尖叫著跑出來,說花灑裡往外冒頭髮。
劉哥進去看,水是清的,什麼也沒有。
他老婆說真有,好多,纏在她身上。
劉哥說可能是樓上裝修,水管裡進了東西,讓她別多想。
他老婆不信,那之後只用廚房的水龍頭接水燒開了洗。劉哥嫌她大驚小怪,兩人還吵了一架。
有一天晚上劉哥加班回來,他老婆已經睡了。他去衛生間洗澡,開啟花灑,水衝下來突然變紅了。
他愣了一下,直接關了花灑。
水停了,但頭髮還是往外冒,開始纏在他腿上。
他閉上眼睛大叫了一聲,等睜開眼的時候,啥也沒了。
他站在那兒,渾身溼透,低頭看地上,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第二天他給他老婆道歉,說確實是水管有問題,他找物業來看看。物業來了,檢查了水管,說沒有問題。劉哥堅持讓他換了花灑,換了之後確實沒事了。
他老婆後來還是有點怕,洗澡不敢關衛生間的門,讓他在外面看電視聽著點。
有一回她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喊他名字。劉哥跑過去,推開門,她站在那兒,水還在流,她指著花灑驚恐地說,它剛才在笑。
劉哥滿臉疑惑地說,“你說花灑會笑?這怎麼可能。”
她說,“就是有笑聲,不信你聽。”
劉哥聽了半天,只有水聲。他說你太緊張了,沒事的。
她沒再說什麼,匆匆擦乾出來了。
後來他們搬家了。倒不是因為這事,而是劉哥工作調動。
搬家那天他老婆說,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
阿東的那個朋友姓馬,做設計的,就是幫阿東看房的那個。
阿東出事之後他去認過屍,回來好幾天睡不著覺。他老想起阿東臉上那個表情,眼睛睜著,嘴張著,看著很害怕的樣子,又好像在看著什麼東西。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畫圖,畫到一半去洗手間洗臉。水龍頭開啟,水衝下來,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水怎麼是紅的。
他關了水,再開啟,這次卻又是清的。
他站在那兒自嘲了一聲。然後他關了燈出去,那晚上再沒進過洗手間。
第二天他給周醫生打了個電話。他說他是阿東的朋友,想問一下阿東之前在他那兒看過病沒有。周醫生說這是病人隱私,不方便透露。馬哥說阿東已經死了,他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怎麼回事。
周醫生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說,“他是來看過,我診斷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給他開了些藥。”
馬哥說,“他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周醫生說,“什麼真的假的。”
馬哥說,“泳池裡看見人,水龍頭裡流頭髮,那些是真的嗎。”
周醫生說,“幻覺對病人來說就是真的。”
馬哥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他又去洗手間,洗完臉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自己臉色不太好。他正要轉身,看見鏡子角落裡有什麼東西。
他扭頭看身後,什麼也沒有。
再看向鏡子,鏡子裡他身後的門框邊上,站著一個女人。
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眼睛睜著在後邊看他。
馬哥猛地轉過去,門框邊上空蕩蕩的。
他再看鏡子,鏡子裡他身後也空了。
他關了燈跑出去,一晚上沒睡。
第二天他給他媽打電話,說他最近想回老家待幾天。他媽說行,那你回來吧。
他沒告訴她是為什麼。
周醫生後來也見過一次那個女人。
那天診所快下班了,他正在寫病歷,聽見有人敲門。他說請進,門開了,進來一個女人。
周醫生問她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她站在門口沒動,看著他說,我來拿我的藥。
周醫生說,您叫什麼名字,我幫您查一下。
她說,不用查,我就是來拿藥的。
周醫生覺得有點奇怪,又問了一遍,您叫什麼名字。
她沒回答,轉身就走了。
等周醫生追出去的時候,走廊空空的,一個人也沒有。他問前臺的小姑娘,剛才有人出去嗎。小姑娘說,“沒有啊,我一直在這兒。”
周醫生回去坐下,想了一會兒,怎麼也沒想通。
後來他就把這事忘了。
直到有一天他洗澡的時候,水突然變紅了。
他站在水底下,看著那些紅色流下去。他是個醫生,他知道什麼是幻覺,什麼不是。
頭髮開始出來。很多很長,就那麼直接纏在他身上。
水泡開始從腳底冒上來,越來越多。然後有什麼東西從地上的水漬中顯現出來。
不一會兒,一張女人的臉,纏著的頭髮變成了一張女人的臉。
她抱住他的脖子,把臉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你為什麼不來游泳了?”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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