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持續到很晚。
阮心顏的精神沒那麼好,再說她在這裡也沒幾個熟人,雖然李樂橙和Fiona他們也時不時會來陪她,但不一會兒就會被其他的醉醺醺的,高興得癲狂的同事們拉走。
阮心顏也並不強求,看著他們樂呵呵的樣子反倒覺得有趣,只是,光是看畢竟也沒什麼意思,所以不到零點她就一個人默默退出了酒會,回到自己的房間。
即便關上門,還是能聽見夜空中有遠有近的那一陣陣嬉笑、歡呼,和跑了調的高歌。
她聽著,笑著,也為他們高興。
不過,夜色雖然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也已經快到零點了,她卻沒有立刻休息,甚至連睡衣都沒換,而是一直站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夜空,靜靜的,好像在等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靜謐的夜晚響起一陣腳步聲。
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門口。
阮心顏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也隨著那腳步聲越來越沉重,在腳步停下的時候,她的心跳也沉了一下。
然後,身後傳來敲門聲:篤篤篤。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過去打開了房門,果然在走廊幽暗的燈光下,看到了聶卓臣那張英俊得過分的臉。
他應該是沒有喝酒的,雖然一整晚不斷的有人來跟他慶祝,碰杯,但都是點到為止,有人跟在他身邊幫他擋酒,可是,他的臉色卻意外的有些紅,連眼圈都是紅的。
這讓他的眼睛格外的亮。
尤其是門開了,看到阮心顏的一瞬間,他的眼眸更像是被點燃的燈,整個人都活泛了起來。
“你來了。”
“我看到你的房間,還亮著燈,所以過來看看。”
“……”
阮心顏側過臉,看著房間裡那一盞光線微弱的小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但她沒說什麼,而是往後退了一步:“進來吧。”
這一下,聶卓臣呆住了。
但,他沒有遲疑太久,立刻就走了進來。只是走進來的時候也是小心翼翼的,腳步輕得幾乎聽不到。
呼吸也是。
等到他走進去,阮心顏這才打開了房間的大燈,頓時整個套房燈火通明,聶卓臣被刺得眯了眯眼。
阮心顏指了指沙發:“坐。”
聶卓臣乖乖的坐下了。
很少看到他這樣,這一次,阮心顏沒能控制住嘴角的弧度,也被他清晰的捕捉到了臉上的笑意。
“你,很高興?”
“當然,”
阮心顏坐到了他對面的沙發上,微笑著說:“我來之前就說了,我一直關注著這個專案,現在一切快要落地,我也算是……看到了一個圓滿的結果。”
“……”
“人人都希望圓滿。”
這時,聶卓臣的呼吸緊繃了起來,他灼灼的盯著阮心顏含笑的眼睛:“那,我……我們呢?”
看著他充滿期盼的眼睛,阮心顏仍然微笑著,但開口的時候聲音完全冷靜了下來:“我也想要。”
不知為什麼,聶卓臣突然感覺到胸口一沉。
雖然阮心顏的話是順著他的話說的,可他卻感覺到,她要走的,好像不是和他一條路。
但他還是說:“當然可以。”
阮心顏靜靜的看著他,說:“可我要的圓滿,不是你給的,而是我自己的。聶卓臣,這是不同的。”
“……!”
黑暗,突如其來,瞬間籠罩住了周圍。
這一次慶功宴,數位醫生提醒了他無數次,讓他要注意自己的身體,也要注意精神狀況,不能受刺激,否則很可能舊病復發。
這一瞬間,聶卓臣真的有一種自己好像又要昏厥過去,陷入昏迷的迷惑,可等到視線再度清晰,再看清阮心顏那張平靜又淡然的面孔,他才知道,自己還清醒著,只是身體輕飄飄的,好像靈魂被抽離了一半。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要的圓滿,是什麼?”
阮心顏說:“我要去留學。”
“什麼?!”
聶卓臣一聽,不顧頭腦還陣陣發脹,四肢甚至都是虛軟的,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瞪大眼睛看著她,像是不敢置信。
但下一秒,他突然想到了什麼:“是我爺爺?”
阮心顏垂下眼眸。
聶卓臣焦急得一張臉煞白:“真的是他?是他強迫你對不對?你不用——”
“他沒有強迫我。”
阮心顏平靜地說:“那天你來的時候也聽到了,他是讓我考慮他的提議。我考慮過了,我決定答應。”
“……”
“他會給我辦理留學的手續,我也已經有了想去的學校,他會給我支付每年五十萬的費用……我當然也受得起,畢竟他綁架了我,我都沒報警讓他去坐牢,很寬容了。這一點,就算是我們的民事賠償吧。”
“……”
她說得越詳細,越實際,聶卓臣就越絕望,彷彿一切都已經成型了。他整個人像被一團看不見的火焰焚燒著,焦躁的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走了幾圈之後終於停下來,看著阮心顏:“為什麼?”
阮心顏也看著他:“你說為什麼。”
“……”
“聶卓臣,你應該知道我的專業能力,也應該知道我一直想要拿到畢業證——當初你就是利用這個來抓我的,那你怎麼可能想不到,我想要透過我的專業,去做我自己的事業!”
“……”
“我今晚來這裡,跟你和你的員工一起慶祝,你以為我只是來湊一個熱鬧嗎?”
“……”
“我是來看看,看一個事業有成的人,會有多驕傲,多滿足,多春風得意……這些,我在你身上都看到了。”
“……”
“憑什麼,我不能有?”
聶卓臣被她問得一愣,才發現之前那麼多年在商場上談判練就的巧舌如簧,能言善辯,此刻,在最質樸的現實面前,幾乎是不堪一擊的。
阮心顏說:“我有不遜於很多人的專業能力,我能拿到枕流杯的大獎,我能靠我的能力投稿養活自己,那憑什麼我不能往更高的地方走?憑什麼我不能擁有和你一樣讓自己驕傲,讓自己滿足,讓自己春風得意的事業?”
聶卓臣徹底失聲。
他全身的火焰也在這一刻熄滅了,周身冰冷,幾乎支撐不住他繼續站立,只能頹然跌坐回沙發上。
他雙手支撐著額頭,但頭卻越埋越低,過了很久,阮心顏才聽見他沙啞的聲音:“心顏,你還是恨我?還是不能原諒我嗎?”
阮心顏也坐回到沙發上,看著他。
經過了這些日子,他也消瘦了很多,這樣的坐姿讓他的肩胛骨高高聳立,整個人都顯得形銷骨立,好像下一刻就會倒下。
她的聲音突然那柔和了下來。
“沒有。”
“……!?”
聶卓臣一怔,抬起頭來,驚愕的看著她。
阮心顏平靜的說:“其實,從你把向峰還給我媽媽,換回我的骨灰;從我知道,你是在我第一次延畢沒過之後,就以未婚夫的名義給我的學校捐贈了一個音樂廳,換取我第二次延畢的機會;從你,幫我擋住了你三叔的那一刀……我其實已經沒有那麼恨你了。”
聶卓臣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了起來。
阮心顏卻更加平靜,眼中甚至還浮起了一點淡淡的,不知是感慨還是遺憾的神情,說道:“這三天,我在家裡仔仔細細地回想了之前發生的所有事,尤其回想我們倆是為什麼開始對立起來,開始永不原諒彼此。”
“……”
“你說,你沒有談過一場完整的戀愛,所以很多事情你不懂,其實,我也沒有,我也一樣不懂。”
“……”
“所以我們倆都不太會對待自己的愛人,不會處理這段關係裡的矛盾,只要對方擺出一根針尖,我們就一定會拿出更鋒利的麥芒,徹底把對方當成敵人,不死不休。”
聶卓臣的眼中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他說:“我知道錯了。”
說著,他再一次急切地站起身走到阮心顏面前,好像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口扒開,把真相和情感血淋淋地扒給她看:“我早已經後悔……當初那麼說,我沒有認清我自己,我——”
“我知道。”
阮心顏點點頭:“我最生氣的,就是你說——我不值,我不配,我是因為那句話而一直不肯原諒你,一直跟你針尖對麥芒。可是,當我看到你為了拿回我的骨灰,把整個向峰都給了我媽媽,那句話,其實已經沒有那麼傷我了。”
“……”
“人,怎麼做,比怎麼說更重要。”
“……”
“現在我要走,不是我要跟你賭氣,不是要報復你讓你難受,只是因為,我真的想去。”
“……”
“那天在醫院裡,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們之間早已經不是男人和女人之間,你愛不愛我,我愛不愛你這點事,我們之間只有一個矛盾——”
“……”
“聶卓臣,你能不能尊重我,作為一個人那樣的尊重我,讓我去留學,讓我追求我的事業,讓我重塑我的人生。”
“……”
“你能嗎?”
這一次,聶卓臣是徹底地安靜了下來。
他遲遲地望著阮心顏,那雙眼睛完全空洞,好像被剛剛的話挖走了一切,五臟六腑,七情六慾,都已經被掏空了,只等著有一個人來,一句話,一個字,才能填補他的雙眸,更填滿他的生命。
他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那,你還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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