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將茶杯推到一邊,重新拿起了資料夾。
她翻到韋伯的人員清單那一頁,手指點在第一個名字上。
“第一類——人。”
她的語速比剛才快了。遠藤感覺到了——皋月已經從“收集資訊”的模式切換到了“拆解問題”的模式。
“格魯伯、朗格、霍夫曼……”
“這三個人在統一之後,他們的法律身份就是聯邦德國的公民了。作為一名普通公民,他們自然是可以自由流動的,當然也可以自由擇業。”
她把名單往遠藤那邊推近了一點。
“我們可以選擇走工作簽證,籤正式僱傭合同。將他們作為外國公民僱傭到日本來。”
“因此,法律上的風險並不大。”
她頓了一下。
“唯一的競爭風險,就是西德蔡司會不會也想留格魯伯。”
遠藤點了點頭。
“是的。格魯伯做非球面超精密研磨,能力太扎眼,西德蔡司如果提前注意到他,我們開價再高,也未必能帶走。”
皋月喝了一口茶,眉心因茶湯的澀味輕輕收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成端正的坐姿。
“未必?”
她重複了這個詞,尾音很輕。
遠藤立刻改口。
“需要確認他們是否已經把格魯伯列進保留名單。”
“很好。”
皋月把茶杯放回碟中,指尖壓住檔案頁角。
“用法蘭克福那家公司。”
遠藤抬頭。
“S.A. PreCiSiOn OptiCS GmbH?”
“嗯。”
皋月點了點名單上的公司名。
“去年註冊的時候,它的用途是給韋伯在歐洲活動提供合法身份,現在可以再多承擔一點工作。”
“在耶拿設一個辦公室。”皋月說,“名義是——'東德光學人才再就業支援'。積極響應聯邦政府'重建東部'的號召,為失業的光學技師提供海外就業機會。”
她伸出三根手指。
“但實際上只精準接觸這三個人,其餘的就象徵性地招收幾個有能力的人作為掩護即可。”
“要注意招聘會的規模,最好是以半公開的形式召開,不得驚動西德蔡司。薪資開到西德同行水平的一點二倍,另附全套家屬安置方案——住房、子女教育、退休保障。”
遠藤在心中快速換算了一下成本。三個人加上家屬,全部遷移到日本,安置費用加上前三年的薪資保障——大約兩到三億日元。在S.A.的賬面上,這個數字連零頭都算不上。
遠藤合上記事本。
“法蘭克福辦公室今天就能動起來,耶拿辦公室用現成殼公司增設分支,最快一週內可以掛出牌子。”
……
“第二類,知識。”
皋月翻到了耶拿玻璃廠配方筆記本那一頁。
“三十多冊的手寫筆記本。在法律上,它們是屬於耶拿玻璃廠的國有資產。”
“統一之後,它們會隨著企業一起移交給肖特集團。”
她抬起頭。
“把本子裝進箱子直接帶走,那叫盜竊聯邦財產。”
遠藤一動不動地站著,等她繼續。
“但我們真正需要的,“皋月將那一頁紙翻過來扣在桌上,“是裡面記錄的內容。”
她靠回椅背。
“對於這種情況,我準備了兩套方案。”
“主方案,透過人來獲取知識。”
“朗格在耶拿玻璃廠工作超過了二十年,組分比例,燒製曲線,退火引數,全部裝在他的腦子裡。”
“如果我們成功招募朗格,讓他入職之後以'重建實驗資料庫'的名義,憑專業記憶重新整理出整套配方體系——”
她停了一拍。
“法律上,這叫'個人技能轉移'。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能禁止一個人運用自己合法掌握的專業知識。”
遠藤在心中將這個邏輯鏈過了一遍。
只要朗格本人簽署了新的僱傭合同,且沒有從耶拿玻璃廠帶走任何諸如紙張、磁碟、膠片之類的物理介質。那麼他腦中的知識就是他自己的。
但他也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大小姐。”遠藤開口了,語氣審慎,“二十年的配方資料——即便是朗格本人,恐怕也很難保證全部準確復現。組分比例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退火曲線涉及不同溫度階梯的時間引數……人的記憶終歸有極限。”
皋月將杯中的茶湯輕晃了一下。
“我知道。”
她按了按太陽穴,似乎宿醉還在影響著她。
“所以,'透過人來獲取知識'這句話裡的'人',不只是朗格一個。”
她將檔案翻回韋伯的附註那一頁,手指點在一行批註上。
“韋伯在附註裡提到,朗格手底下帶過至少四個技師。其中兩個跟了他超過十年,另外兩個也有五到七年。”
她將手指從那行字上移開,重新端正坐姿。
“玻璃配方的體系非常龐大,但它可以被切分成模組。”
她伸出手指,一項一項地撥。
“原料組分。這是朗格的核心領地,他最熟。”
“熔鍊溫度曲線和攪拌引數。這是日常操作層面的東西,跟了他十年的人每天都在重複執行。”
“退火工藝——升溫速率、保溫時長、降溫階梯——這一塊是最容易出現記憶偏差的,因為不同批次的修正係數不一樣。但如果有兩到三個人各自獨立回憶,再進行交叉比對……“
她停了。
看了遠藤一眼。
遠藤接上了:“誤差就能被識別出來。”
“嗯。”皋月點了一下頭,“一個人的記憶可以有偏差。但如果同一條退火曲線,朗格寫出來是一個數字,他的學生寫出來也是同一個數字,那麼這個數字大機率就是對的。如果兩邊對不上——那就標註存疑,後續靠實驗驗證。”
她將茶杯放回碟中。
“所以朗格的那四個學生,至少要拿到兩個。優先順序排在格魯伯和霍夫曼之後,但在'掩護性招聘'的名額之前。”
遠藤在記事本上快速記下。
皋月繼續說。
“人員到位之後的工作方式……“
“第一步,讓朗格本人先獨立進行一輪系統性的回憶整理。按玻璃類別分冊——零膨脹系的一冊,光學冕牌系的一冊,紅外透射系的一冊。每一冊按'組分-熔鍊-退火-檢測'四個階段展開。給他充足的時間,不催。”
“第二步,學生分別對各自經手過的配方進行獨立記錄。不與朗格通氣、不互相參考。”
“第三步,交叉比對。將朗格的版本與學生的版本逐項核對。吻合的,直接入庫。有出入的,標註爭議,後續安排小規模燒製實驗來驗證哪個版本更接近真實引數。”
她的聲音平而清晰,慢慢地念著。
“這樣做還有一個好處——“皋月補了一句,“即便朗格在某些偏僻配方上確實遺忘了細節,他的學生未必也遺忘了同樣的部分。人的記憶盲區是不同的。互相補位,能最大程度地還原全貌。”
遠藤合上記事本,又開啟。
“朗格的四個學生在韋伯的附註裡只寫了編號和工種描述,沒有姓名。需要讓韋伯確認。”
“今天就去問。”皋月說,“讓韋伯列出完整名單。姓名、年齡、專攻方向、家庭狀況。”
她頓了一下。
“另外……“
“在朗格正式離開耶拿之前,給他一個特殊任務。”
遠藤等著。
“讓他在最後的在職期間,把那三十多本筆記全部重新通讀一遍。”
她的聲音輕了一度。
“名義隨便找——'為移交做內部盤點'也好,'配合託管局做資產清冊'也好。重點是:讓他在離開之前,把所有配方在腦子裡重新重新整理一次。”
“尤其是那些他本人不常接觸的、偏僻的、特殊批次的配方。二十年前的記憶和昨天剛看過一遍的記憶是完全不同。”
遠藤理解了。
這一步的本質是——利用朗格尚未離職、仍然合法接觸檔案的身份視窗,讓他不帶走任何實物,但在腦中完成一次“全量備份“。
不偷不搶。只是一個快退休的老員工,在離開前最後翻了翻自己工作了一輩子的東西。
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輔助方案。”皋月接著說,“如果朗格在正式離職前的視窗不夠長——比如肖特比我們預想得更快完成接管,限制了員工的檔案接觸許可權——“
“那就提前安排。讓S.A. PreCiSiOn OptiCS GmbH與耶拿玻璃廠簽署一份'學術合作備忘錄'。內容寫‘雙方就特種光學玻璃應用進行技術交流’。朗格作為廠方的技術聯絡人,在合作框架下,合法地翻閱並討論相關配方。”
“討論的過程中,完成系統性的記憶強化。”
她的聲音放低了半度。
“眼下那種混亂程度——廠裡連正經的管理層都沒有,一份措辭冠冕堂皇的合作備忘錄根本不會有人細看。”
遠藤在心中給這個方案標註了一個風險等級
中低。
前提是朗格本人願意配合,且時間視窗足夠寬。
“最後還有一層保險。”皋月抬起眼睛。
“即便以上所有措施都做了,最終整理出來的配方體系——我也不打算直接用於生產。”
遠藤微微抬眉。
“全部先進實驗驗證流程。每一條配方都要用小規模試燒去驗證引數。只有燒出來的實物檢測資料與朗格回憶的指標吻合,才算最終確認。”
她將指尖搭在資料夾邊緣。
“記憶是索引,不是聖經。最終說了算的是窯爐裡出來的東西。”
遠藤輕輕點頭。
這一整套邏輯鏈到此閉合了——多人分模組記憶,交叉比對篩除偏差,離職前全量重新整理,最終以實驗驗證兜底。
四層冗餘。即便單獨任何一層出了紕漏,整體資訊損失率也能被控制在可接受範圍內。
“人員安置預算要追加。”遠藤說,“四個學生加上家屬——“
“算進去。”皋月乾脆地打斷,“和朗格打包處理。同一批簽證,同一套安置標準。”
她將檔案翻到了下一頁。
“第三類——裝置。”
皋月的聲音停了。
沉默的時間比前兩類都要長。遠藤估計有將近十秒。
她的手指搭在資料夾的邊緣,拇指緩緩摩挲著紙面——這是她在思考棘手問題時的習慣動作。
“ZSM-2200。”她終於開口了,“它在法律上歸託管局管,這一點沒有操作空間。”
她的目光從檔案上移開,看向遠藤。
“但關鍵問題是——西德蔡司會不會要它?“
遠藤沒有搶答。他知道皋月只是在自問自答。
“西德蔡司那邊有自己的濺射裝置產線。比ZSM-2200至少先進一代。他們來耶拿挑東西,挑的是人才、品牌和客戶關係。”她的語速放慢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一臺二十年前東德造的磁控濺射機……對他們來說可能根本不在採購清單上。”
“如果西德蔡司不要——“
遠藤接上了。
“那它就是託管局手裡一件無人認領的剩餘資產。”(注:這裡是因為他們是日本,賣給他們不會受到巴統協定的限制。)
皋月看了他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遠藤直起身,開始闡述他在等待期間已經構思好的方案。
“利用託管局'快速私有化'的政治壓力。聯邦政府給託管局下達的核心指標是兩個——儘快出售、儘快創造就業。如果S.A. PreCiSiOn OptiCS GmbH以'在耶拿本地設立光學加工中心、僱傭五十名當地員工'為條件,申請打包購買B棟三層整個車間——包括ZSM-2200在內的全部被西德蔡司放棄的裝置……”
他微微傾身。
“那麼在託管局的賬面上,這是一筆完美的'創造就業'交易。”(參考“1馬克工廠”,歷史上託管局會在要求收購方保證就業的前提下,以象徵性的1馬克將資產賣給對方。)
皋月沒有說話。手指還在摩挲紙面。
遠藤補充了最後一塊拼圖。
“蔡司耶拿兩萬七千人即將裁到三千,圖林根州政府現在最焦慮的就是失業率。如果我們能在裁員潮爆發之前,承諾接收五十人……”
“那州政府不僅不會阻攔,“皋月接了上來,“還會主動幫我們去遊說託管局。”
但她立刻豎起一根手指。
“前提是——西德蔡司確實不要ZSM-2200。這個資訊必須確認。”
她的目光釘在遠藤臉上。
“遠藤,能拿到西德蔡司提交給託管局的優先採購清單嗎?“
遠藤點頭。
“我讓法蘭克福辦公室的人去接觸託管局的中層經辦人員。這類清單在內部流轉時並未標註機密等級,花點錢應該能拿到副本。”
皋月將資料夾合上了。
她端起那杯已經微微涼了的紅茶,喝了最後一口。
茶湯入喉時,她的眉頭幾乎不可察覺地皺了一下——涼掉的大吉嶺,澀味會變得突出。
她將杯子放回碟面上。
“三到六個月。”她說。
“是。”
“那就夠了。”
她站起身來。資料夾被她夾在左臂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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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兩步,她停住了。
遠藤等著。
“韋伯最後那頁附註,“皋月沒有回頭,“手風琴的事——你記一下。”
“已經記了。”
皋月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邁步走出了餐廳。
……
遠藤一個人留在原地。
他從上衣口袋裡取出那支紅色簽字筆,擰上筆帽。
窗外,十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將餐桌上那隻空了的骨瓷茶杯照得發亮。杯底殘留的茶漬在白瓷上畫了一個深棕色的圓環。
遠藤將筆收好,轉身走向玄關。
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
聯絡法蘭克福辦公室、啟動S.A. PreCiSiOn OptiCS GmbH在耶拿的註冊手續、安排託管局中層經辦人員的接觸方案、測算人員全套安置費用的預算書——
以及確認一臺手風琴的尺寸和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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