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十一月二日。
大阪,住友化學大阪本社,營業企劃課。
藤原把第三份退件通知擺在桌面上,用指腹將它壓平。
紙是住友銀行大阪本店融資業務部的標準回執,右下角蓋著受理章,墨色很淡,像印泥快乾了。退回理由欄裡只有一行字:
“保證金比例需按最新不動產估值模型重新核算——請補充擔保物評估報告。”
她看了三遍。
藤原當天就補齊了。三份合同,每一頁的接縫處都重新蓋了住友化學營業企劃課的方印。為了防止出錯,她還特意影印了一份留底。
她想不通。
她已經從商社大學畢業兩年了。海外訂單的基礎單據,她就做了整整兩年,沒出過一次差錯。
可這三次退件,每一次的理由都不一樣,每一次她都補齊了,每一次又冒出新的。
是不是……自己的業務水平真的不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縮不回去了。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張薄的回執,紙邊被她捏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
走廊另一頭,有人在叫她。
“藤原。”
是村田專務的隨行秘書。“專務請您過去一下。”
……
村田行正的辦公室在三樓。
藤原推門進去時,村田正站在窗邊。他沒回頭,只是抬手示意她進來。
“把門關上。”
門合上的瞬間,辦公室裡的聲音就矮了一截。村田轉過身,臉色很沉。
他沒讓藤原坐,自己也沒坐,只是隔著辦公桌看著她。
“退件的事,我知道了。”
藤原握緊了手裡的回執。“專務,我……保證金報告我今天就能開始準備,估值那邊我去聯絡——”
“不用了。”
村田打斷了她。
“不用再走銀行那邊了。”
藤原愣住了。
村田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名片,推到桌面中央。藤原低頭看——白底,黑字,右下角一個極小的家紋。
“西園寺商事。”
“這家公司,可以直接開信用證。”村田說,“美元通道是通的。你只需要把單據準備好,走他們的流程。”
藤原的腦子嗡了一下。
繞過住友銀行?
她在住友化學待了兩年,最先學會的就是規矩——海外結算,信用證開立,全部經住友銀行大阪本店。
這是從她進公司就刻進流程表裡的東西,也是所有住友系的企業需要遵守的鐵律。現在要繞過本店,去找一家外面的商社開證……
“專務,這……”她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這是不是……越權了?”
村田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重新走回窗邊,背對著她。窗外那隻烏鴉不知什麼時候飛走了,避雷針上空著。
“藤原。”他說,“你這三張退件,騎縫章、SWIFT程式碼、估值報告——你覺得,是你的單據有問題?”
藤原沒說話。
“是有人不想讓這筆錢走出去。”村田的聲音很平,“每退一次,晚三天到五天。退三次,半個月就過去了。這筆結算再拖,新加坡那邊的訂單就要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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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萬美元,對住友化學來說不是大數目。但對銀行來說,這是一次試探。”
“如果我們這次低頭,下次他們就會用同樣的辦法,卡我們一千萬,兩千萬,直到我們徹底離不開他們的授信體系。”
藤原的手鬆了松。她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更困惑了。
“那西園寺商事……他們為什麼願意幫我們?”
村田沉默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藤原,然後轉過身去。
“藤原,你在住友化學,幾年了?“
“兩年。”
“兩年。”村田重複了一遍,“那你應該知道,我們頭頂上掛的這塊招牌——住友——傳了多少年。”
藤原愣了一下。”……四百年。”
“從江戶的銅山開始,十七代。”村田轉過身,“你以為,這塊招牌是誰的?”
藤原張了張嘴,下意識地答:“是住友家的。”
她說這話時自己都覺得理所當然。本家在上,銀行、商社、工廠在下,一層一層,井然有序。
這是她進公司第一天起就刻進骨子裡的常識,財閥不都是這樣的嗎。
村田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是本家的。”他說,“但這幾年,攥著這塊招牌的那隻手,換了人。”
藤原沒聽懂。
村田走回辦公桌前,沒有坐下。他低頭看著那張西園寺商事的名片,手指在桌沿壓了壓。
“你這三張退件,是大阪本店退的。融資部。”他說,“你知道融資部上面坐著誰嗎?“
“……常務會?”
“白水會。”
這三個字一出口,辦公室裡的空氣好像凝了一下。
藤原當然聽過白水會。住友系核心企業的社長俱樂部,每月在料亭聚一次。
在她的理解裡,那不過是本家底下的一個聯誼會——一群大人物坐在一起,替住友家拿主意,就像……古代大名的幕僚那樣?
可村田說“白水會”的時候,語氣不像在說一個聯誼會。
更像在說一個對手。
“你以為白水會是替本家拿主意的。”村田的聲音沉了下去,“這幾年,是白水會在替本家'做主'。”
“做主”兩個字,他咬得很重。
藤原的心跳漏了一拍。
“伊藤萬的事,你多少聽過風聲吧。”
藤原點頭。茶水間裡,電梯裡,飄過幾句——伊藤萬出事了,虧了天文數字,銀行還在往裡填錢。
“那個窟窿,是銀行挖的。本家想堵,堵不住。”村田說,“因為決定往裡填多少錢的,不是本家,是融資部,是白水會里那幾位銀行出身的大人物。”
“他們只會做賬。”的目光越過藤原,落在門上某個看不見的點,“賬面上過得去,下個月報表好看,資本充足率壓在紅線之上——其餘的,管他洪水滔天,反正與他們無關。”
“可賬,是會爆的。”
藤原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本記滿清單的筆記本。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兩年理所當然以為的那套秩序——本家在上,銀行在下——也許早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曾經或許是,但現在不是。
“專務,”她的聲音有點發緊,“那本家呢?本家就看著銀行這麼……”
她沒說完,她找不到那個詞。
亂來?還是拆臺?
村田重新轉向窗外。鉛灰色的天壓在堂島川上,河面看不出在流。
“四百年的牌子,不能毀在一群只會做賬的人手裡。”
這句話不像是在對她說,倒像在重複某個人說過的話。
“與其讓那群只會做賬的人,把四百年的牌子一起拖進泥裡——“村田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被窗玻璃彈回來,“不如請個外人進來,換一換血。”
藤原怔住了。
外人。
她終於明白那張名片意味著什麼了。
西園寺商事,不是來幫忙的。是被請進來的——被那塊四百年招牌真正的主人,親手請進來的。
而她手裡這筆卡了半個月的五百萬美元,也不是一筆普通的海外結算。
是換血的第一針。
而他們住友化學,就是三方博弈的第一顆棋子。
村田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眼神又變回了那個平日裡沉穩的專務。
“這些話,出了這間辦公室,我沒說過,你沒聽過。”
藤原用力點頭。
“你只管把單據準備好。”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一個日期,每一份憑證,都按真實的來。一個字都不能錯。”
“簽字,是我的事。”
藤原低著頭,盯著那張名片看了很久。
她總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專務這是要……
但最後她還是伸手,把它拿了起來。
“……我明白了。”
……
回到工位,藤原撥通了名片上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西園寺商事大阪臨時辦公室的一個事務員。
對方聲音很年輕,語速不快,把要求一條一條念給她聽,讓她記下來。
藤原一邊記,一邊覺得不對勁。
她原以為,外面的商社流程會比銀行松。
可這份清單,比住友銀行的要求嚴得多。
每一份貿易合同,都要附三份獨立的驗證檔案——出口報關單、海運提單、保險單,三者的貨物描述、數量、重量必須完全一致,差一個單位都要重做。
貿易流程的時間線,還要精確到小時。
合同簽訂、貨物裝船、提單簽發、款項劃付,每一個節點都要標明日期和時刻,附上原始憑證。
“……還有,”電話那頭補充,“所有時間節點,請按真實發生的時刻填寫。如果有回填或者補錄的,請單獨說明。”
藤原握著話筒的手停了一下。
“回填?”
“如果合同日期是事後補寫的,請註明實際簽署的日期。”事務員的語氣很溫和,“我們這邊會做交叉驗證。對不上的,會退回來重做。”
藤原沉默了半秒。”……好,我記下了。”
掛掉電話,她看著記滿整兩頁的清單,忽然明白了什麼。
銀行退她的件,是不想讓錢走出去。
而這家叫西園寺商事的公司,要她把每一筆交易的真相,原本攤在陽光下。
她想起村田專務那句“是有人不想讓這筆錢走出去”。
她忽然有點想知道——那筆被卡了半個月的五百萬美元,到底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
藤原把清單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下:
“貿易合同 CT-簽署日期:一九九〇年十一月——”
她停了一下,翻出原始底稿,確認無誤,才落筆。
窗外,堂島川的水面還是灰的。
但她伏在桌上整理單據時,手比早上穩了。
……
同一天,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大阪,北新地,白水會秘書室。
久保田在加班。
桌上攤著安井和河內今天送來的“細案”草稿,要求他在明天上午之前整理成正式文書。
日光燈有一盞在閃,頻率很慢,每隔幾秒暗一下,又亮起來。他沒去管它。
他翻到附件那一頁——《伊藤萬異常預付款回填方案》。
鋼筆尖在紙面上滑過,謄到中段時,停住了。
回填日期那一欄,寫的是:
“一九八九年十月十二日。”
久保田盯著這一行看了兩秒。
十月。
他記得很清楚。十月二十九日那晚,竹風料亭二樓的八疊間裡,河內說那幾筆保證金的合同要回填——當時河內說的,是“十一月”。
他記得是因為,他當時正把這句話往會議紀要裡抄。河內的原話是“日期回填到八九年十月”。
——不對。
久保田閉上眼,努力回想那晚的每一個字。
河內說的,確實是“十月”。
可河內還說過另一句,是關於倉單的——“貨物始終在保稅區流轉,未實際入境”。而倉單部分對應的入庫記錄……他在哪裡見過一個十一月的日期?
WH-8919。十一月三日。
是遠藤那邊的審計推導裡,出現過這個日期。
久保田睜開眼。
合同回填到十月十二日,貨物入庫卻在十一月三日。付款在前,貨到在後,差了三週。
這正是審計組會一眼看穿的破綻。
如果回填到更晚的日期,是不是就能把這個缺口抹平?
他的筆懸在紙上,墨水在筆尖聚成一顆小小的珠子。
改,還是不改?
這不是他該問的問題。他只是個秘書室的副主任,謄抄文書,整理紀要。
河內寫十月,他抄十月;河內寫十一月,他抄十一月。
他擅自改了,反而是越權。
他猶豫了兩秒。
然後他放下那支正在謄寫的鋼筆,從內袋裡摸出自己那本B5的筆記本——私人的那本,不在會議紀要的範圍裡。
他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用鉛筆寫下一行很輕的字:
“細案附件,回填日期:八九年十月十二日。茶室原話:十月。入庫記錄:十一月三日。——存疑。”
寫完,他用指腹把鉛筆的痕跡按了按,沒擦。
他又盯著紙上的字跡看了好一會。
然後合上筆記本,塞回內袋。
那盞日光燈又暗了一下。
久保田重新拿起鋼筆,把那行“一九八九年十月十二日”,一筆一畫,謄抄到了正式文書上。
字寫得很工整,跟前後任何一行都沒有分別。
他關掉檯燈,拎起公文包,走出隔間。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是大阪十一月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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