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三。
大阪，北浜。
住友銀行大阪本店融資部的傳真機，是從上午九點零六分開始響的。
最先走過去的是一名入行三年的年輕職員。他原本以為又是住友化學那邊送來的補正材料，手裡還夾著昨晚剛剛整理好的《外匯頭寸複核表》。
昨天安井常務那鐵青的臉色他現在都記得一清二楚，今天總不可能還有更糟的事發生吧？
可等他撕下熱敏紙，看清抬頭時，手指卻在紙邊停了一下。
【住友金屬株式會社秘書室】
他下意識往正文第一行看去。
【關於對韓國浦項鋼鐵出口業務相關單據預審之通知】
年輕職員的後背微微僵住。
金額欄寫得很清楚。
七百四十萬美元。
一筆住友金屬對韓國浦項的鋼材出口業務。
通知全文只有一頁，格式規整且措辭剋制。
【鑑於近期海外結算業務中存在船期、信用證條件及外匯交割時點之風險，為確保交易履行穩定性，本社已委託西園寺商事大阪辦公室對相關出口單據進行外部單據預審及信用證條件複核。】
【本通知僅為風險分散安排之事務性抄送，不影響貴行作為主往來銀行之既有業務關係。】
年輕職員看著“事務性抄送”五個字，整個人都僵住了。
喂喂喂……不是吧？
資料正本沒有送來。
什麼商業發票、裝箱單，還是什麼信用證草案，或是買方銀行往來電文，全都沒有送來。
住友銀行大阪本店收到的，只是一份通知副本。
換句話說，住友金屬並沒有來請求融資部審查。
他們只是告訴住友銀行一聲。
Oi！這件事，我已經交給別人看了！
年輕職員拿著傳真紙，快步走向常務室。
九點十一分，安井拿到了第一份通知。
他沒有立刻說話。
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被翻動的輕響。
年輕職員站在桌前，雙手貼在褲縫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安井把那一頁傳真看完，又從頭看了一遍。
到第二遍時，他的視線在“外部單據預審”“風險分散安排”“事務性抄送”三組詞上停留了很久。
這些詞都很乾淨。
乾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住友金屬沒有說住友銀行失職，沒有說大阪本店故意拖延，也沒有說要切斷主銀行關係。他們甚至在最後一句裡保留了住友銀行的體面。
可是，體面有時候比指責更刺人。
指責意味著還有爭辯的餘地。
體面意味著對方已經不打算跟你爭了。
他將傳真紙平放在桌面上。
“梅場到了沒有？”
年輕職員立刻回答：“已經通知了，副部長正在從外匯管理課過來。”
安井沒有再說話。
出乎意料的，這次他反而沒什麼感覺了，就連生氣都提不上勁。
對方的體量太大了，不僅資金充足，出身也無可挑剔。
自己這邊呢？伊藤萬的爛賬就不說了，本家還要在身後背刺。
哦，對了，對方還有政界的牌沒打呢，自己這邊就先扛不住了……
這是一場註定會輸的博弈。
……
上午十點三十二分，第二臺傳真機響了。
這一次，融資部幾名職員幾乎同時抬起頭。
負責收件的女職員走到傳真機旁，撕下紙張，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住友電工株式會社秘書室】
【關於新加坡電纜出口業務相關信用證軟條款審查之通知】
金額四百一十萬美元。
正文裡使用的詞依舊剋制。
【本社已委託西園寺商事就該筆業務之信用證軟條款、保險條款對應關係及備用通知行路徑進行外部確認。】
【相關安排系基於交易安全及船期穩定性之風險分散措施，謹此抄送貴行。】
備用通知行路徑。
梅場站在傳真機前，看著這幾個字，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住友電工這句話寫得比住友金屬更狠。
他們不僅把單據送去給西園寺商事預審，還在確認備用通知行路徑。
這意味著如果住友銀行繼續用“技術性複核”卡住信用證通知或押匯流程，住友電工隨時可以把業務從住友銀行的通道里摘出去，轉向花旗、DBS、滙豐，甚至其他外資銀行。
是的，他們沒有公開決裂。
他們只是給每一筆業務多備了一條路而已。
梅場忽然想起幾天前安井說過的那個詞。
洪水。
水從來不是撞開一扇門才進來的。
它先從門縫裡滲進來。
然後是牆角。
然後是地板。
等人終於低頭看見水面時，整棟房子早就溼透了。
下午一點零七分，第三份通知送到。
【住友輕金屬工業株式會社秘書室】
金額一百九十萬美元。
業務內容是鋁材加工裝置採購。
【本社已委託西園寺商事進行進口裝置付款條件、開證路徑及裝運檔案預審。相關資料正本暫由本社外貿管理部保管，貴行如需事務性確認，可另行聯絡本社秘書室。】
這一次，融資部裡沒有人說話。
連最年輕的職員都看懂了。
住友輕金屬把門關得更嚴。
他們直接選擇讓正本都不進融資部。
“如需確認，聯絡秘書室。”
這代表著這些業務已經從普通融資流程，已經被抬進了社長室與本家法務部共同盯著的層級。
梅場拿著第三份傳真走進安井辦公室時，安井正在看上午收到的兩份通知。
桌面上，三張熱敏紙並排擺開。
住友金屬。
住友電工。
住友輕金屬。
加上已經走通的住友化學。
四家制造業，全部動了。
或者說，是全部以“不合作”的方式背叛了他們。
安井抬頭看向梅場。
“資料正本呢？”
梅場聲音很低。
“沒有進來。”
“外貿管理部呢？”
“住友金屬那邊說，預審期間正本暫不外借。住友電工表示，信用證草案正在外部核對。住友輕金屬讓我們聯絡秘書室。”
安井的手指慢慢按在桌面上。
“伊藤萬那邊，還能撐多久。”
梅場沒有接話。
安井盯著那三份傳真，忽然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嘛，算了。聽天由命吧……”
……
大阪市中央區本町四丁目。
他結束通話電話，扭頭喊道：“永田先生，住友金屬那批鋼材如果從神戶走，船公司代理可以配合改簽發地，但需要今天五點前確認艙位。”
“記上。”
另一側，兩名年輕些的職員正把住友輕金屬的裝置採購合同拆成付款節點。
其中一人來自曾經的關西中堅機械商社，專做德國裝置進口。他看著德方報價單，眉頭皺了一下。
“預付款比例太高了。百分之三十預付，百分之六十見裝船檔案，百分之十驗收後付。這對買方不利。”
“建議？”
“預付款需要降到百分之十五，餘款拆成見提單付款和安裝驗收付款。至少要加履約保函。”
永田聽完，又轉身在白板上寫下：
【住友輕金屬/付款條件重談/履約保函】
辦公室裡沒有多餘的聲音。
這些曾經被銀行總量規制和商社倒閉潮丟出體系的人，只是重新坐回桌前，用紅筆、電話、傳真和幾十年踩過的坑，把一筆筆快要被拖死的交易拆開、修正、接上。
上午十一點四十六分，第一份對照表生成。
【住友化學馬來西亞原料採購案：結算流程技術複核對照表】
表格分為五欄。
【住友銀行退件理由】
【西園寺商事修正意見】
【實際開證銀行確認時間】
【因延遲造成之商業損失估算】
【是否存在無合理依據之技術性複核】
永田拿起那張表，逐欄看完。
住友銀行退件理由：提單簽發地與合同管轄條款不一致。
西園寺商事修正意見：改由船公司新加坡代理簽發，並補充代理關係說明。
實際確認時間：十一月七日，DBS新加坡登記完成。
延遲損失估算：供應商暫停裝船通知一次，潛在艙位變更費用及違約風險另計。
最後一欄。
【存在進一步核查必要。】
永田把表格放下。
“副本三份。”
旁邊的職員立刻起身。
“住友本家法務部一份，對應企業秘書室一份，東京本部一份。”
永田補了一句。
“涉及潛在損害賠償的，封存一份給外部律師。不要夾在普通業務檔案裡。”
“是。”
下午兩點二十五分，住友金屬的第一份預審意見完成。
下午三點零八分，住友電工保險批單傳真到達。
下午四點二十二分，住友輕金屬德方裝置供應商回覆，可以討論履約保函替代部分預付款。
到下午五點前，第二美原大樓401室已經完成了三份初步對照表、十一項單據修正、四通外資銀行路徑確認，以及兩份待律師備查的損失估算封存件。
洪水在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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