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從紅場方向駛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去。
車窗外,莫斯科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著。
燈光被細雪和霧氣揉散,落在路邊的積雪上,呈現出一種泛黃的顏色。
克里姆林宮的紅牆在皋月的視野中一閃而過,隨後就被街角的樓體給擋住了。
“莫斯科的夜晚,很安靜呢。”皋月看著窗外,輕聲說道。
科茲洛夫聞言,微微側過身。
“是的,西園寺小姐。莫斯科是一座有秩序的城市。”他說,“夜晚的安靜,正是這座城市莊嚴的一部分。”
皋月輕輕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幾分鐘後,車隊在一棟高大的建築前停下。
那是一棟斯大林時代風格的外賓飯店。
外立面鋪著米黃色的石材貼面,幾根粗大的圓柱從臺階兩側撐起門廊,看起來十分氣派。
臺階上鋪著紅地毯,誇張地從旋轉門一直延伸到車道邊緣。
藤田先下車,繞到後排開啟車門。
修一走下去時,科茲洛夫已經站在了臺階上。
他的護耳帽換成了一頂黑色禮帽,深藍色呢子大衣釦到了最上面一顆釦子,臉上的笑容仍舊嚴整。
“西園寺閣下,西園寺小姐,請。”
旋轉門轉動。
暖氣和菸草味一併湧了出來。
飯店大堂很寬,天花板高得讓人需要抬頭去看。
最顯眼的是中央懸著的一盞巨大的吊燈,黃銅框架配著磨砂玻璃罩,樣式看上去是停留在了七十年代。
但燈泡只亮了大約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沉在半暗裡。
大理石地面打了蠟,反光裡能看見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前臺後方掛著世界各地時間的鐘表。東京、莫斯科、倫敦、紐約。紐約那隻鐘慢了六分鐘,但沒人去調。
科茲洛夫似乎注意到了皋月的視線。他笑了一下,側過身擋住了那隻鐘錶。
“這座飯店始建於一九五七年,在當年是專門接待赫魯曉夫同志邀請的世界青年代表團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驕傲,似乎是被反覆排練過的。
“三十多年來,總計有來自六十多個國家的貴賓都曾在這裡下榻。”
修一微笑。
“這可真是歷史悠久,很有氣派。”
“還有一些趣聞,”科茲洛夫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秘密,“一九七三年,日本田中角榮首相的隨行團也住在這棟樓。據說他的秘書對這裡的紅菜湯讚不絕口。”
皋月接話。“這樣嗎?那我們今晚一定要嚐嚐。”
科茲洛夫滿意地點了一下頭,隨後便帶著修一去前臺辦理交接手續。
皋月站在大堂一側,手套還沒有摘,視線從吊燈、櫃檯、牆邊的沙發、穿制服的門童身上一一掠過。
艾米抱著工具袋,小聲嘀咕。
“好大。”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是好暗。”
千鶴站在皋月右側一步半的位置,眼睫微垂,沒有接話。
藤田正在和飯店的保安主管確認安保房間分佈。對方是個肩寬的中年男人,制服釦子繃得很緊,說話時習慣先看藤田手裡的檔案,再看藤田的臉。
手續用了將近七分鐘。
修一始終溫和地應付著前臺經理、科茲洛夫和一名飯店接待主任。
對方每說一句“友誼”“歡迎”“榮幸”,他都能恰到好處地點頭,既不顯得敷衍,也不讓話題繼續膨脹。
這是他的活兒。
皋月沒有插手。
她只是站在一旁,看著一名女前臺用尺子一樣的動作,在登記簿上寫下西園寺一行人的名字。
最後,科茲洛夫合上資料夾,轉身走回來。
“西園寺閣下,房間已經安排妥當。明日上午九點,我會來飯店接各位前往科學院。”
“屆時參訪計劃會詳細說明,今晚請各位好好休息。”
修一點頭。
“勞煩您了。”
科茲洛夫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另外,飯店一樓設有外匯服務檯。如需兌換盧布,可以在那裡辦理。”
他說得很自然。
“莫斯科街頭偶爾會有人主動搭話,請各位貴賓不要理會。”
皋月微微頷首。
“謝謝提醒。”
科茲洛夫沒有再多說,欠身告辭。
他離開時,大堂旋轉門轉了一圈。門外的冷風鑽進來,又很快被暖氣吞掉。
皋月看著那扇還在緩慢旋轉的門。
“父親大人。”
“嗯?”
“田中首相那個故事,他是編的。”
修一輕咳了一聲。”大概是的。”
“一九七三年田中訪蘇住的是克里姆林宮國賓館。”
“……你在這種事上不需要糾正他。”
皋月微笑著,表情很乖。”是,反省。”
電梯在大堂側面。
金屬門合上時,發出一聲刮擦。按鈕的鍍鉻層掉了一角,露出底下偏黃的銅色。
電梯上行。
艾米盯著樓層指示燈,看它從一跳到二,又從二跳到三。
“好慢。”
她小聲說。
修一笑了一下。
“旅途中,慢一點也好。”
皋月看了父親一眼。
“父親大人,您已經開始像觀光客了。”
修一輕咳了一聲。
“我們本來就是來旅行的,不是嗎?”
皋月眨了眨眼。
“嘛,我還要去買些當地工藝品呢。比如說那個俄羅斯套娃?本地產的就是比日本的有那種韻味。”
電梯裡安靜了兩秒,修一看著皋月,似乎在確認她要買的是不是真的是俄羅斯套娃。
藤田看向前方,表情一動不動。
叮。
電梯到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樓層走廊鋪著的深紅色地毯,兩邊的牆紙是淺褐色的花紋,燈光偏黃。
在有些昏暗的走廊盡頭,坐著一個樓層bOSS——啊不,是一個樓層值班員(дежурная)。
那是一位中年女性,穿深藍色制服,頭髮燙得紋絲不亂。
她的桌上放著登記簿、鋼筆,還有一塊釘著數排黃銅鉤的木板。每隻鉤上都掛著一把鑰匙,鑰匙上垂著橢圓形銅牌。
看見外賓走出電梯,她立刻站起來。
職業化的笑容浮在臉上,眼睛卻先掃過人數,再掃過隨行箱子。
她從鉤板上取下兩把鑰匙,低頭核對房間號,然後將銅牌朝上,整齊地擺在桌面邊緣。
藤田上前接過。
銅牌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值班員用俄語說了一句什麼,旁邊的年輕聯絡員立刻翻譯。
“她說,出門時請將鑰匙交還給她,回來時再取。”
修一點頭。
“明白了。”
皋月的視線在那本登記簿上停了一瞬。
這樓層管理員就是蘇聯外賓飯店最經典的存在,名義上是負責保管房間鑰匙、提供服務的,但實際上是記錄每位住客的進出時間,也算是一種監視手段吧。
……
套房在走廊中段。
門開啟後,最先傳出來的是暖氣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
一個兩室一廳的套房。
起居室裡擺著深色胡桃木傢俱,邊角擦得很亮,但桌腿下方已經有磕碰痕跡。窗簾是厚絨布,垂在窗邊,像兩塊沉重的暗綠色幕布。
角落裡立著一臺蘇產小型冰箱,但得益於蘇聯出色的輕工業,這個冰箱看起來像個什麼精密儀器,正在嗡嗡作響。
修一將大衣脫下,掛到衣架上。
“皋月醬……我能和你一個套房嗎?我想和你聊天……”
艾米抱著工具袋,黏在皋月的身邊。一進到相對私密的空間,她的活潑本性就開始顯露了。
“嗯哼,那你要看看我父親願不願意咯。”
皋月一邊說著,走到了窗邊,先伸手摸了一下暖氣片表面。
指尖剛碰上去,她便收回了手。
很燙。
“這樣嗎?修一伯伯!”
艾米一看有機會,就抱著袋子乒鈴乓啷地跑去找修一了。
藤田開啟冰箱看了一眼。
裡面只有兩瓶礦泉水和一小瓶伏特加。內壁結著一層薄霜,瓶身上的標籤被凍得微微翹起。
“大小姐,水需要讓人另送。”
“嗯。”
皋月摘下手套,隨手放在桌面上。
不一會兒。
“皋月醬!修一伯伯同意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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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工具袋在她臂彎裡鏗鏘作響,話說了一半,自己先在原地蹦了一下。
“他說,要麼把臥室讓給我——”
她頓了一下,臉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又蹦了一下。
“要麼……要麼讓我跟皋月醬睡一張床也、也可以!”
修一跟在她後面走進來,腳步從容,手裡已經換了一杯熱茶。他掃了一眼皋月的表情,溫和地解釋道:
“蘇聯的暖氣太足了,人睡前容易燥。你一個人有兩間臥室,留著那間也是空著。”
皋月側過頭,看了艾米一眼,又看了修一一眼。
父親大人,不要因為艾米是女孩子就掉以輕心啊……你女兒力氣可沒有艾米大……
好吧,可能他腦袋裡都沒有想過那種可能。
“父親大人……最近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是誇獎嗎?”
“您猜。”
皋月把手套放到桌面上,轉向艾米。
“去把你那個箱子拿過來吧,別把千鶴剛整理好的給折騰散了。”
艾米“哦!”了一聲,整個人已經衝出門去了。走廊裡傳來一陣拖鞋底摩擦地毯的急促聲響,隨後是一聲低沉的——
“唔……搬不動……”
藤田掀起眼皮,走了過去。
修一在皋月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把茶杯擱在矮桌上,低頭喝了一口。
“難得看她這麼高興。”
“她一直都很高興。”皋月接了一句,走到窗邊。
修一卻笑了。
“多跟艾米聊聊天也好,正好趁這次旅遊來放鬆放鬆。”
皋月沒有說話。她伸手摸了一下窗稜,指尖沾了薄薄一點灰。
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表情,用手帕擦了擦。
這時候,一旁的千鶴已經從行李旁邊移開了。
千鶴沒有在整理什麼——行李早已歸置妥當,衣物掛進了衣櫃,檔案袋壓在桌角。
她現在走到了靠近書桌的一側,手裡握著什麼東西,沿著牆壁,不緊不慢地走著。
從背影看,像是在找插座,或者只是在發呆。
皋月重新坐回沙發上,從帆布袋裡取出那本旅遊指南,翻開了冬宮那一頁。
艾米拖著她那隻銀灰色箱子擠進門來的時候,千鶴已經走到了窗簾旁邊,抬手,看上去像是在把快要脫鉤的簾布往窗簾杆上扶了扶。
艾米把箱子放在床邊,直起腰,滿頭熱氣。她用袖口蹭了蹭額頭,目光無意中掃過去——
千鶴停在落地燈旁邊,指尖從燈座的底部邊緣摸過,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換了個方向。
艾米眨了一下眼。
“……千鶴?”
千鶴回過頭。
“鈴木小姐,請問有什麼吩咐?”
艾米指了指落地燈,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
“你剛剛在,擦燈嗎?“
“是的。”
千鶴平靜地點頭,表情一如既往。
艾米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電話機,又看了看臺燈,又看了看——
“皋月醬,“她轉向皋月,“千鶴一直在擦東西。”
皋月翻了一頁旅遊指南,頭也沒抬。
“嗯,她有潔癖。”
“……潔癖?”
“是啊,潔癖。”皋月重複了一遍,把書頁往下壓了壓,“你知道的,有的人就是見不得別人收拾不乾淨。千鶴覺得酒店的衛生嘛,怎麼說呢——“
她停了一下,嘆了口氣,
“標準參差不齊。”
艾米把這句話咀嚼了兩秒。
“可是……“她往千鶴那邊看了一眼,“皋月醬,你好像沒有那麼嚴重的潔癖的啊?“
“千鶴比我嚴重。”
“而且你剛才摸了窗稜,就擦了一下手就完事了。”
“那是因為——“
“而且……”
皋月抬起眼睛,看了艾米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靜,帶著一點微妙的含義——像是在等她自己說完。艾米的嘴停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又抬起頭,看向千鶴。
千鶴正走向衛生間方向,動作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只是一個盡職的侍女在檢查客房是否打掃乾淨。
艾米的視線跟著她移動,從檯燈,到書桌,到電話機,到床頭——
然後她忽然反應過來了。
“噢噢,也是呢。”
艾米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活潑的感覺。
“這裡感覺確實是比日本要多很多灰塵吶。”
皋月已經重新低頭翻回了旅遊指南,指尖點著冬宮地圖上某個展廳的名稱。
“是的哦,日本是由於海洋性氣候才灰塵少的。”
“莫斯科已經算是內陸了,通常來說灰塵會多很多。”
“也是呢……”
艾米輕手輕腳地坐到床邊,把工具袋摟進懷裡,沒有再出聲。
總感覺自己闖禍了。
修一端著茶杯,視線在皋月和艾米之間移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喝了口茶。
一會兒後,千鶴從衛生間方向走回來,在皋月右側站定,雙手交疊於身前。
皋月翻了一頁書,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旅遊指南的側面輕點了一下。
千鶴垂下眼簾。
“大小姐,今日整理完了。”
“嗯,辛苦了。”
皋月合上旅遊指南,把它擱在膝蓋上,偏過頭,看了一眼艾米。
艾米正坐在床沿,兩隻腳懸在地面上晃著,看起來一本正經地什麼都沒在想。
“艾米。”
“嗯?!“她彈了一下,“什麼事什麼事。”
“別把那個箱子放在地上,抬起來靠牆。”
“哦……哦!好的。”
艾米趕緊滑下床,把那隻裝滿寶貝的銀灰色箱子立起來推到床頭,又回去坐好了。
修一放下茶杯,站起身,摸了摸皋月的頭。
“好了,我去那邊臥室了。你們兩個別睡太晚。”
“父親大人,晚安。”
“嗯,晚安。”
他轉向艾米,語氣溫和,“艾米,好好休息。明天還有行程。”
艾米仰著臉,眼睛彎了一下。“修一伯伯晚安!”
門關上了。
偏廳裡只剩三個人的呼吸聲,和角落裡那臺冰箱不知疲倦的嗡嗡聲。
艾米側過頭,看著皋月。
皋月重新翻開了旅遊指南,看著大劇院那一頁,食指在金色帷幕的照片上劃了一下。
艾米把膝蓋抱起來,下巴擱在上面,小聲問道:
“皋月醬,發現了幾處?”
皋月沒有抬頭。
“兩處。”
頓了下。
“我有兩處地方想去呢。”
艾米“唔”了一聲,把下巴往膝蓋上壓了壓,也不知道是在感嘆這個數字太多,還是太少。
千鶴站在皋月的右側,表情沒有變化。
冰箱還在嗡嗡響著。
皋月把旅遊指南合上,放到茶几上,靠回了沙發。
“睡吧。”
“莫斯科明天還在的。”
“所以皋月醬,我能和你一起睡嗎?”
“不行,我會睡不著的。”
“嗚……為什麼,我不會吵到你的。”
“不行就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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