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園寺建設第一會議室的窗外,東京的天空依舊是一片灰濛濛的。
窗戶留了一條細縫,十二月中旬的冷空氣從那裡擠進來,剛好夠讓靠窗座位的人不至於犯困。
會議室裡暖氣開得很足,長桌中央擺著幾份剛影印出來的檔案,秘書把咖啡送進來時,所有人都已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江口得弘坐在首位。
他面前只放著一支鋼筆、一隻黑色資料夾,以及一份從集團總部轉來的協作通知。
權藤坐在左側第三個位置。
他的名牌上寫著“常務取締役、工程技術本部副本部長、特殊設施專案擔當”。這串頭銜看起來體面,許可權也足夠大,讓他能夠接觸得到二世谷、臺場、千葉保稅倉以及若干大型商業設施的全部技術資料。
可權藤自己很清楚,頭銜越長,留下來的活動空間反而越窄。
過去他只要在自己的公司裡點頭,一份材料替代說明就可以從採購部走到財務部,再由施工現場把簽字補齊;如今所有流程都要進入西園寺建設的統一系統,每一筆付款、每一份驗收、每一次資料調閱,都會在總部伺服器裡留下時間和編號。
江口看著人齊了,清了清嗓子。
“諸位,時間緊,我直接開始了。”他翻開面前的檔案,“列寧格勒方面的第一批協作專案,集團已經定為低溫倉儲、醫療耗材週轉、港口舊倉庫保溫改造和臨時發電機房。”
“西園寺商事負責檔案、信用證、通關與運輸介面,S.A. LOgiStiCS 負責裝置調撥,我們建設這邊負責引數表和初步施工方案。”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了一圈。
“商事那邊剛完成升格,人員還在擴張,檔案可以由他們對外承接,但工程模型不能交給他們臨時拼。”
“列寧格勒的專案雖然暫時是掛在人道合作名義下的,但後續能不能繼續推進,第一批資料給蘇方留下的印象很重要。”
幾名本部長陸續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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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沒有什麼可爭議的地方。蘇聯那邊的事情距離東京太遠,至少在大多數人眼裡,它只是集團海外佈局中的一個試點專案,冷鏈、倉儲、醫療耗材和臨時發電機房聽起來也足夠普通,普通到可以被塞進任何一份技術協作備忘錄裡。
江口把第二份檔案推到桌中央。
“另外,還有一項特別議題。”
“近期,應特命統括室要求,所有寒冷地區與低溫倉儲相關引數,都需要在對外呼叫前完成複核。”
“工程技術本部今天下午前提交資料目錄給我,成本管理部配合供應商與付款記錄,專案檔案中心開放對應編號。”
“權藤常務,二世谷、臺場和千葉冷庫的同類資料,由你負責牽頭整理。”
權藤放在膝上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
會議室裡沒有人看他太久。江口的安排在流程上很正常,工程技術本部負責引數,專案檔案中心負責原始資料,成本管理本部則要把供應商報價、付款憑證和材料替代審批一併接上。
權藤如今分管成本管理,這幾項資料繞不開他的籤批許可權。即使他從未親自設計過二世谷的玻璃穹頂,也不妨礙那些被寫進採購單和付款記錄裡的名字,最後落回他的桌面。
權藤低頭看向檔案。
《關於寒冷地區倉儲模組及低溫工程引數呼叫前複核的資料調取通知》。
第一段寫的是列寧格勒合作專案。
第二段寫的是引數適用性。
第三段寫的是防止跨地區專案中出現材料適配誤差、能耗模型偏差以及維護成本誤判。
權藤繼續往下看,目光在資料清單上慢慢停住。
二世谷極樂館穹頂複合隔熱材料採購記錄。
二世谷極樂館地下恆溫系統冬季能耗模型。
臺場臨海工區沉箱與基座施工引數。
千葉保稅倉冷庫改造資料。
過去三年寒冷地區施工補貼審批記錄。
同類材料供應商報價單、驗收單、付款憑證及替代材料說明。
SIS現場照片編號對應表。
會議室裡的暖氣忽然顯得有些悶。
權藤看著那幾行資料名稱,心口一點點沉下去。
這些東西單獨看,都不像什麼要命的東西。
大型工程裡,材料晚到以後臨時替換一批,測試報告挑一個更穩定的區間,供應商因為交期和匯率重新調整報價,現場為了趕工把某些支出塞進施工補貼裡,都能找到聽起來足夠合理的解釋。
只要建築沒有出安全事故,只要專案還能按期交付,這類事情過去最多隻是成本管理上的灰色地帶。
可特命統括室要的不是其中某一張發票。
它要把材料、付款、能耗、驗收記錄和最終交給外部接收方的那套模型放在一起看。
權藤的第一反應,是統括室已經盯上了他。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強迫自己把它壓了回去。
如果西園寺真紀已經掌握了什麼,不該用這樣一份資料調取通知開頭,更不該把範圍鋪得這麼寬。
可他又不敢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天知道SIS那幫人又能查出些什麼來。
權藤知道,自己不能動。
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不動。
一旦這幾樣東西真的被串在一起,問題就會變成另一種樣子。
極樂館如今讓西武不斷失血,原本可以解釋成油價上漲、客流不足和泡沫退潮後的經營壓力;可如果有人證明當初的保溫材料低於報告規格,冬季能耗也早就超過模型上限,那麼西武的虧損就不再只是經營失敗。
它會變成西園寺建設提供的工程資料有問題。
到了那一步,堤義明就有了重新談判的理由,銀行也會有新的說法,外面那些等著看西園寺集團出錯的人,更會把這件事當成攻擊西園寺建設信用的缺口。
權藤過去以為自己只是從成本里多留了一點餘地,可那些餘地現在會變成證據。證據不一定能壓倒西園寺家,卻足夠讓皋月小姐原本乾淨的局面多出一個可以被人抓住的把柄。
而那隻手,最可能來自西武。
江口合上檔案。
“這次複核不是針對某個專案追責,至少目前不是。集團要的是可以拿給列寧格勒方面使用的引數,不能因為舊資料沒有複核,影響海外協作專案進度。權藤常務,三十六小時內給我第一批目錄。”
“明白。”權藤抬起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我會讓工程技術本部先整理可呼叫資料,二世谷和千葉的冷庫相關模型會放在第一批。”
江口看了他一眼。
“資料先不要篩選得太漂亮。特命統括室要看原始鏈條,目錄越乾淨,後面越麻煩。”
這句話說得很平淡,會議桌旁的人卻都聽得出其中的意思。
權藤點頭。
“我知道。”
會議結束後,眾人陸續離開。
走廊裡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得很輕。
權藤拿著那份調取通知往自己的辦公室走,經過專案檔案中心門口時,裡面的職員正在把幾隻檔案箱搬到長桌上。箱子外側貼著統一編號,黑色字型規整地標著“特殊設施專案——二世谷”“臨海基礎工程——臺場”“低溫倉儲改造——千葉”。
那些編號看起來很乾淨。
乾淨到像是隻要把檔案放進正確的櫃子裡,過去所有不合時宜的東西就都會被整理成集團流程的一部分。
權藤沒有停太久。
自己並不是二世谷專案的技術負責人,也不懂玻璃穹頂在雪原上該怎樣承受風壓。
北海道那些專案是在西園寺建設整合之後才真正鋪開的,工程現場的許多細節甚至輪不到他插手。
可這並不能讓他安心。技術資料歸工程技術本部,現場記錄歸專案檔案中心,真正把那些東西變成一套可以給銀行、給接盤方、給集團董事會看的數字說明時,成本管理本部繞不開他的籤批。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權藤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
桌上已經放著兩份內部轉來的輔助檔案,一份來自工程技術本部,一份來自成本管理本部。
工程技術本部只列了引數目錄;成本管理本部那份檔案則更薄,裡面附著幾組維護費用估算、材料支出摘要和當年對外說明時使用過的成本口徑。
權藤先翻開第二份。
他的手指停在“二世谷極樂館冬季維護成本估算表”那一行。
那時西武已經開始接觸二世谷專案,臺場也在消耗越來越多的資金。
極樂館必須被包裝成一個昂貴卻仍有運營想象力的資產,不能顯得像一隻剛交付就會不斷吞掉現金流的怪物。
工程技術本部給過一套原始能耗資料,裡面有幾個月份並不好看;專案運營部門也提醒過,雪季的重油消耗會把維護費用推得很高。
最後送進轉讓資料包裡的,是經過重新整理的版本。
那套資料真正做的事情,只是把最難看的冬季區間歸入試執行,把部分材料替換解釋成現場最佳化,把維護成本寫成“初期除錯偏高,穩定運營後回落”。
這些字眼在當時都能說得過去,銀行能接受,接盤方也有理由接受。
泡沫還沒有徹底冷下來時,沒有人願意因為幾組不好看的能耗數字,放棄一座已經被媒體吹成雪原奇觀的度假資產。
可現在不同了。
油價漲了,客流變差了,銀行開始縮手,西武也已經被臺場和二世谷拖得越來越重。
極樂館如果只是昂貴、沉重、耗油,那還可以被解釋成周期變化後的經營壓力。堤義明再不甘心,也只能在自己的現金流表上吞下這筆賬。
可如果特命統括室把工程技術本部的原始能耗、成本管理本部的維護估算、對西武提交的轉讓資料包放到一起,事情就會變成另一種樣子。
那會證明,極樂館在交出去之前,就已經存在維護成本被低估的問題。
西武接盤後的虧損,便不再只能寫成市場判斷失敗。
堤義明可以說,當初拿到手的資料並不完整;銀行也可以說,西武對專案的信用判斷建立在有瑕疵的工程成本模型上;外面那些等著看西園寺集團出錯的人,更會把這件事當成攻擊西園寺建設信用的缺口。
權藤真正害怕的,就是這一步。
他過去以為自己只是把數字修得好看一些,讓一項資產更容易被市場接受。
可在特命統括室眼裡,那些經過修飾的數字不會停留在“漂亮”這個層面。
它們會被重新拆開,和材料、付款、能耗、現場記錄一一對照,然後變成一個更刺眼的問題。
是誰讓集團拿著這套模型往外走的。
權藤拿起那份調取通知,翻到最後一頁,西園寺真紀的簽名就印在紙面下方。
權藤見過她一次,只在走廊盡頭的玻璃門外看見過。
很冷。
權藤對她的感覺只有這一個。
這位被集團內部私下成為“皋月小姐的瘋狗”的西園寺真紀,素以不留半分情面而出名。
而她名字裡的“西園寺”,以及她背靠皋月,都賦予了她無視任何情面的權力。
權藤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盯上了自己。
如果她已經掌握了什麼,這份通知未免太平靜;如果她什麼都不知道,調取範圍又未免過於準確了。
二世谷、臺場、千葉冷庫,全都可以解釋成蘇聯冷鏈專案需要的舊樣本,可這些專案合在一起,恰好能把工程引數、維護成本、資產轉讓和對外披露全部串起來。
想到這,權藤的手心已經開始冒汗了。
這時,辦公室門被敲響。
權藤一愣,隨即端正坐姿。
“請進。”
秘書相澤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內部通知。
“常務,藤田監察役辦公室剛剛確認,下午兩點會有兩名資料保全人員和一名SIS系統人員到專案檔案中心。”
藤田的人都來了。
權藤儘可能地抑制住自己發抖的手。
“江口社長那邊怎麼說?”
“社長辦公室要求各本部按規程配合。總務部問,要不要安排小會議室。”
“安排。”權藤說,“他們主要看資料許可權和調閱記錄,時間不用留太長。”
相澤低頭記下。
權藤又說:“告訴塚本,工程技術本部只按現有編號出目錄,不要臨時調整分類。”
“成本管理本部那邊也一樣,所有資料從系統裡匯出,供應商資料等社長辦公室統一通知後再確認。”
相澤遲疑了一下。
“如果供應商主動問起呢?”
“就說集團正在做海外專案資料複核,目前不需要外部補件。”權藤抬眼看她,“其他內容不解釋,不評價,也不要讓對方覺得我們在等他們補什麼。”
相澤點頭。
“我明白了。”
她轉身要走,權藤又叫住她。
“相澤。”
“是。”
“從現在開始,我這邊所有外線電話,按常務辦公室正常流程登記。訪客預約也一樣,不要省步驟。”
相澤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卻沒有多問。
“我會處理的。”
門重新合上後,權藤坐在原處,過了很久才拉開右手邊的抽屜。
裡面放著一本舊通訊錄、一隻皮夾、幾張沒有丟掉的名片和一疊行業協會的通知。
最上面那張名片來自西武集團某個工程管理部常務,是臺場專案早期協調時留下的東西,紙面很硬,燙銀字型已經有些暗。
要去接觸西武嗎……
那張名片只要被拿起來,就會變成一個動作。
動作會留下痕跡,痕跡會被放進表裡。
無論自己有沒有被盯上,但只要他這樣做了,便足夠讓人看出他在尋找外部退路。
今天絕不能碰這條線。
特命統括室的調取通知剛到,藤田的人下午就會進入專案檔案中心,SIS系統人員會鎖定資料許可權和調閱記錄。
一旦有人試圖離開正常流程,就會立刻引起整個系統的注意。
權藤把皮夾重新壓回抽屜深處,手指在抽屜邊緣停了一會兒,指腹被木紋硌得有些發疼。
胸口悶得厲害。
他甚至有一瞬間懷疑,真紀已經在等他犯錯。
列寧格勒專案需要低溫倉儲和維護成本引數,西園寺建設當然要複核舊資料,二世谷、臺場和千葉冷庫也當然會被列入樣本範圍。
所有步驟都合乎流程,可合乎流程的東西卻也是最難反抗的。
也許還沒有鎖定他。
也許只是撒網。
這種懸而未決的感覺反而讓他覺得更加難受。
權藤的目光落到另一份通知上。
日本建設材料協會冬季技術交流會。
日期在下週四,主題是大型商業設施節能材料、複合隔熱夾層與維護成本管理。
參會名單裡有幾家保溫材料供應商、玻璃夾層進口代理、度假設施維護公司和鐵道系酒店採購代理。
權藤掃過那些名字,很快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公司。
浜野材料工業。
這個名字讓他的目光停住。
浜野敬三給幾家度假設施做過材料維護,也與西武系酒店採購代理也保持著聯絡。
這個人不屬於西園寺,也不屬於西武,只屬於那些需要在行業裡同時維持各方關係的材料商。
或許,自己可以透過他來接觸西武?
權藤輕輕地把那份協會通知從檔案堆裡抽出來,夾進自己的日程本。
窗外的天色比早上更暗了一些,遠處高樓的玻璃映出灰白色的雲。
專案檔案中心方向傳來電梯門開啟的聲音,隨後是幾個人壓低了的交談。藤田監察役辦公室的人應該已經到了。
權藤起身走到窗邊,卻沒有把窗簾完全拉開。
現在還不能把話說給西武聽。
但他需要為自己找到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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