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這樣……
看著皋月那淡然的樣子，堤義明胸口那股怒火又一次竄了起來。
他當然可以甩手走人。
他可是堤義明。
西武的主人，日本的土地皇帝，全世界財富榜上最耀眼的名字之一。
他過去見過無數人低頭，也讓無數人連低頭的機會都沒有。按照他一貫的脾氣，今天這種話，已經足夠讓他永遠都不再踏進西園寺家的門。
可他走不了。
他可以對西園寺生氣。
但現在全日本，是真的沒幾個有錢的了。能救西武的，只有西園寺這個西武最大的仇人。
堤義明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忍耐。
忍耐。
堤義明，你還要跟一個未成年的小丫頭生氣嗎？
忍耐。
呼……深呼吸……深呼吸……
半晌之後，他從牙縫裡吐出兩個字。
“鐵道。”
皋月手裡的花剪停住了。
那一瞬間的停頓很短，可堤義明看見了。
他終於找到了能讓她停手的東西。
“池袋線，新宿線。”
堤義明的聲音冷硬得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重點車站的站內商業經營權，十五年。”
皋月慢慢轉過身。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花剪放在一旁，一手撐在矮桌邊，另一隻手託著臉，饒有興致地看著堤義明。
那個笑容很可惡。
像是在說，這只是開胃菜。
堤義明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池袋線和新宿線是什麼？
那可是西武鐵道最值錢的血管！每天早晚都會有數不清的人流從車站裡湧進湧出！
別看那幾個站內小店、便當櫃檯、廣告位這些利潤不高，每一個看起來都不起眼，可只要放在車流人流交匯的地方，就能每天從無數人錢包裡刮下一層薄薄的金粉。
而且是不管什麼經濟週期都可以穩定獲取利潤的渠道！
還是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足夠一個品牌在車站裡紮根，足夠讓北國屋的牛肉飯香氣飄進通勤族的鼻子裡，足夠讓UNIQLO的小型店塞進每一個上班族回家前會經過的動線，足夠讓S.A. 的廣告貼滿站臺的牆。
然後這小丫頭還擺出“這只是前菜哦”的表情！
皋月的眼睛又彎了起來。
堤義明的胃開始隱隱作痛。
忍耐。
忍耐。
他在心裡又唸了一遍。
“王子酒店。”
他又吐出一句話。
皋月笑容更甜了。
堤義明幾乎是硬著頭皮往下說：“未來十年的食材供應，都由S-Farm進入指定採購名單。”
皋月眨了眨眼。
“指定採購名單？”
堤義明咬牙。
“東京的王子酒店生效，北海道的也生效。宴會廳、早餐廳、房務餐飲、禮盒採購，西武保留品質驗收權，但S-Farm享有優先供應權。”
這又是一個穩定的現金流。
牛肉、草莓、乳製品、蔬菜、米、禮盒，所有東西只要貼上王子酒店的採購標籤，就會從農場變成穩定現金流。
更重要的是，這會讓S-Farm從“西園寺自己的農場”變成“供應日本頂級酒店體系的農場”。
品牌一旦走進王子酒店廚房，價格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往上抬。
皋月輕輕拍了一下手。
“阿啦啦~堤會長這麼喜歡吃我們家農場的東西嗎？”
“西園寺皋——”
“好啦好啦。”
皋月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在堤義明唇邊。
那個動作很輕快，像是個小女孩在制止長輩說出不吉利的話。
堤義明整個人僵住了。
他這輩子還沒被人這樣堵過嘴。
尤其堵他嘴的，還是那個正在在自己身上割肉的小惡魔。
“堤會長既然這麼喜歡，待會兒我帶您去我們家的專門餐廳吧？”
堤義明哼唧了一聲，心想這下總該是消停了。
皋月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又忽然轉過身，彷彿想起了一件特別重要的事。
“——不過，我們家的餐廳排期很滿，不知道還有沒有位置呢。”
堤義明剛剛鬆弛下去的表情又繃了起來，額角又跳了好多下。
你要去吃，還能沒有位置？
其他人的預定全推了都有你的位置！
他忽然驚歎於自己的忍耐能力。
如果今天能活著走出西園寺家的花室，他覺得自己以後大概再也不會因為董事會上的蠢貨生氣了。
和眼前這個小丫頭比起來，那些蠢貨至少不會一邊割他的肉，一邊問他要不要留下吃飯——拿他的肉做的菜。
堤義明閉了一下眼。
我想你們了，董事會的蠢貨們，你們真的太可愛了。
“西武獅。”
皋月轉身的動作停了。
堤義明見狀嚇了一跳，連忙補充道。
“球隊不能給你！想都不要想！”
皋月一臉無辜。
“我什麼都還沒說呢。”
“你的眼睛已經說了。”
堤義明冷冷道。
皋月笑得更開心了。
堤義明深吸一口氣，把最後的價碼丟出來。
“西武球場周邊經營，全給你。食品攤位、周邊商品櫃檯、外場廣告、VIP包廂接待、賽後接駁，五年經營權。”
“特別宣告一下，球隊本體、西武獅隊名、轉播權都不在範圍內。”
像是怕她繼續開價，他又補了一句：“這是最後的東西了。再賣下去，西武都要成空殼子了。”
皋月聞言，立刻擺出一副受傷的表情，甚至還裝模作樣地抬手抹了抹眼角那點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堤伯伯說這話，倒是顯得我是什麼貪得無厭的小人了。”
堤義明已經可以免疫這個惡魔的演技了。
他抓住了其中的重點——稱呼的變化。
堤會長，變成了堤伯伯。
這個該死的、貪得無厭的、不知羞恥的、毫無道德底線的小惡魔終於接受條件了。
堤義明冷哼一聲，站起身。
“你那餐廳最好值我出的這個價。”
他轉身就往外走。
果然，皋月立刻跟了上來，腳步輕快得讓堤義明更想回頭瞪她一眼。
“堤伯伯這個要求，怕是有點難了。”
堤義明停住腳步，扭頭看她。
皋月笑眯眯地說：“除非我們是要飛去月球背面吃飯，不然是找不到和您的出價一樣高的晚餐了。”
“小丫頭，油嘴滑舌。”
“難道不是能言善辯麼？”
“隨你怎麼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長廊。
走廊外的庭院鋪著細雪，石燈籠旁邊的松枝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藤田跟在不遠處，島田看到堤義明出來時，立刻上前半步，卻被堤義明一個眼神制止。
皋月慢悠悠地走在旁邊，彷彿剛才那場談判只是一場下午茶前的閒聊。
“堤伯伯。”
她忽然開口。
“我們之間有很多共同點，您不覺得嗎？”
堤義明腳步沒有停。
“是啊，很多共同點。”
他語氣裡帶著一點嘲諷。
“都喜歡土地，都喜歡錢，都喜歡讓別人覺得自己沒有退路。”
“還有，都不是什麼好人。”
皋月笑了。
“最後一條我可不承認。”
“你不承認也沒用。”
堤義明冷冷道。
皋月也不生氣。
“那您有沒有覺得，我們其實非常有聯合的基礎？”
堤義明停下腳步。
他側過頭，看向這個剛剛從自己身上割走一大塊肉的小丫頭。
“我剛割了這麼多東西給你，你現在跟我談聯合？”
“正因為您割了東西，我們才有聯合的基礎嘛。”
“不然西武這種龐然大物，西園寺何德何能可以與您合作？”
皋月說得理直氣壯。
“做生意不就是這樣嗎？打過一架，知道對方有多疼，也知道對方的刀往哪裡扎，這時候再坐下來吃飯，才不會把彼此當成慈善家。”
堤義明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話粗糙，卻很對。
這個時代的日本商界，嘴上講義理，背後全是價錢。
真正能合作的人，往往不是從來沒撕過臉的人，而是撕過臉之後，還知道對方底線在哪裡的人。
“確實有基礎。”
堤義明慢慢說道。
“不過，您還和白水會走這麼近？”
皋月像是隨口一問。
堤義明的笑聲停住了。
他回頭看向她。
皋月依舊是那個笑容，只是這一次，那笑容看起來比剛才真實了一些。她站在走廊的燈光下，頭髮上沾著一點從庭院吹進來的雪沫，眼睛都在笑。
她歪了歪頭，似乎真的在等他的答案。
堤義明看著她，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很響，驚得庭院裡的鳥從樹影裡飛了出去。像是要把今天在花室裡憋住的怒火、屈辱和荒唐全部笑出去。
島田站在後面，臉色有些僵。
藤田仍然沒什麼表情。
皋月則安靜地等他笑完。
半晌之後，堤義明收住笑聲，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很好。”
他說。
“我們的聯合，就先把白水會拉下來吧。”
皋月的笑容終於完全綻開。
堤義明看向庭院外那片深沉的夜色，聲音裡帶著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的狠意。
“這些舊時代的殘黨，坐在上面太久了。”
……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
樓沒有塌，只是主人就要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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