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四月上旬。
“父親大人,今天集團沒有工作嗎?”
皋月站在玄關臺階下,雙手提著一隻與身上衣服十分相稱的皮質提包,有些無奈地看著還在鏡子前整理領帶的修一。
今天是學習院大學的入學日。
皋月身上穿著一套顏色素雅的春季裙裝,外面搭著短款外套,胸前沒有佩戴任何顯眼飾品。千鶴原本準備了更加正式的衣服,最後卻被她以“不想第一天就像去參加財界宴會”為由換了下來。
相比之下,修一倒是顯得相當鄭重。
他對著鏡子調整好領帶的位置,又低頭檢查了一遍袖口,確定沒有任何問題以後才轉過身。
“公司的工作永遠都做不完,可女兒的大學入學只有一次,不是嗎?”
“您再這樣,我就要記曠工扣您工資了。”
皋月搖了搖頭,轉身向門外走去。
嘴上雖然這樣說,她倒也沒有真的讓修一留下。
修一笑著跟在後面。
“怎麼能算曠工?我只是送你到校門口,頂多遲到一會兒。”
“集團會長帶頭遲到,這種行為的影響可是很惡劣的。”
“那就請家主大人從我的薪水裡扣掉一個小時。”
“收到請求,我會認真考慮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主宅。
停在臺階下的轎車已經開啟車門,千鶴站在旁邊,等皋月與修一上車後,才坐進前方的副駕駛座。
車輛沿著文京區的道路駛出。
四月初的東京已經暖和了許多,街邊的櫻花陸續進入盛放期,淺粉色的花瓣被風吹過路面,偶爾也會落到等候訊號燈的車輛上。
剛剛從高中畢業的年輕人開始前往各自的新學校,穿著新西裝的大學新生與陪同的家長隨處可見。車子經過車站附近時,皋月還看見幾個年輕人站在路邊互相檢查領帶,顯然是都沒有多少穿正式西裝的經驗。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放在腿邊的入學資料。
車廂安靜了一段時間。
轎車駛過目白站附近時,修一忽然從身旁拿起一個信封,遞到了皋月面前。
“給你的入學禮物。”
皋月低頭看了一眼。
信封使用的是外務省常見的樣式,封口處還壓著印章,怎麼看都和大學入學扯不上關係。
“如果裡面不是一張一億美元的支票,我可是會生氣的。”
她嘴上說著,手上已經拆開了信封。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封信的價值可不止一億美元。”
修一沒有繼續解釋,只是示意她先看。
皋月看著父親那副略顯得意的樣子,心裡已經猜到了大半。
先不提她前世留下的記憶,SIS如今對蘇聯和日本外務省的情報收集也早已形成了穩定渠道。
四月這個時間點,由外務省專門送到西園寺家的信件,內容其實並不難猜。
不過她沒有提前說破。
皋月展開裡面的檔案,認真看了幾行,又在看到日期時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外。
修一一直留意著她的反應,見狀才滿意地轉過頭,看向車窗外。
“戈爾巴喬夫會在東京停留到十九日。”
“蘇聯駐日大使館希望在正式訪問期間,另外安排一次與西園寺家的單獨會面。外務省也在詢問我們是否願意配合。”
蘇聯最高領導人第一次正式訪問日本。
也會是最後一次。
皋月的目光沿著紙面繼續向下移動。
她離開蘇聯才過去幾個月,那裡的局勢卻已經比去年冬天惡化了太多。
一月份的帕夫洛夫貨幣改革廢止了大額盧布紙幣,卻規定民眾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兌換,結果既沒能真正打擊黑市資金,也沒能控制通貨膨脹,反倒是讓大量普通人開始懷疑自己手裡的盧布會不會隨時變成廢紙。
緊接著,維爾紐斯的槍聲又讓波羅的海問題從政治爭議變成了民族仇恨。蘇聯中央想用軍隊證明自己依然擁有控制力,最後卻讓所有加盟共和國都看清了一件事——莫斯科已經很難透過任何方式把局勢拉回去了。
最糟的還不是這些,如今甚至連俄羅斯本身也在開始與聯盟中央爭奪權力了。
波羅的海三國離開,蘇聯尚且還能勉強維持一個龐大的軀殼。可是如果俄羅斯一旦將財政、企業和資源從聯盟中央手裡拿走,莫斯科剩下的那套機構很快就會失去支撐。
戈爾巴喬夫仍在做最後的努力。
三月份的全民公投得到了多數參加者對“保留聯盟”的支援,他也在推動一份新的聯盟條約,希望把已經鬆動的加盟共和國重新綁在一起。
然而那個被人們投票支援的聯盟,已經和過去的蘇聯相去甚遠了。
到了如今這種程度,就算L寧真的從紅場的水晶棺裡坐起來,也很難將一切重新拼回原來的樣子。
皋月看完檔案,將信紙輕輕放低。
“正式訪問還沒有開始,就已經準備私下去見一個日本財閥,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修一笑了一下。
“看來去年你在蘇聯給他們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
“也不盡然。”
皋月搖了搖頭。
“他們只是快窮死了。”
她說得十分直接。
蘇聯現在需要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食品、藥品,還有生活用品、運輸渠道和能夠完成跨境結算的硬通貨,任何一項都足以讓莫斯科的官員放下過去的架子。
而西園寺恰好能夠提供其中的大部分。
“外務省那邊怎麼答覆?”
修一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稍微明顯了一些。
“他們似乎有些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你接待了蘇聯代表團以後,最後只讓戈爾巴喬夫一個人回去。”
“說不定連戈爾巴喬夫本人也要先簽幾個條約才能離開。”
皋月輕輕點頭,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彷彿真的因為這種評價有些不滿。
“哦?”
她轉過頭看向修一。
“父親大人,我在外務省眼裡到底是什麼形象?”
修一的表情認真了起來。
“一個會趁著別人破產,把資產、裝置和人員一起打包帶走的人。”
他想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
“簡單來說,喜歡趁火打劫。”
皋月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嘴角一下揚了起來。
“嘛,聽起來還算準確。”
她低下頭,將檔案重新整理好,隨後像是隨口問了一句。
“這話是誰說的?”
修一看了女兒一眼。
兩人的視線剛剛碰上,他便若無其事地轉向窗外。
“這個你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是外務省的人?”
“快到學校了。”
“父親大人,你沒有轉移話題的天賦。”
修一端正地坐著,完全沒有回答的打算。
皋月盯了他一會兒,終於輕輕撥出一口氣。
“好了,不鬧了。”
她把信重新摺好,放回信封。
“蘇方希望安排在哪一天?”
修一也收起了調笑的心思。
“十七日或者十八日。正式行程由外務省協調,他們更希望把私下會面放在晚上,儘量避開白天的公開活動。”
“那就十八日。”
修一轉過頭。
“你不先看看大學的安排嗎?”
“不需要。”
皋月低頭看了一眼腿邊的入學資料,臉上重新露出微笑。
“我想,是他們需要看看我的行程才對。”
修一聽完也笑了。
“說得也是。真要攔下你的話,除非是學習院大學打算和蘇聯開戰了。”
轎車已經離開目白站附近,緩緩駛向學習院大學正門。
校園外聚集了不少新生與家長,入口附近還放著入學式的指示牌。
禮子和綾子已經提前到了,兩個人站在人群稍少的位置,一眼便能看見。
修一也注意到了她們。
“看來你的朋友已經在等了。”
他回過頭,溫和地看著皋月。
“好了,接下來是你們年輕人的時間。”
車輛在校門附近緩緩停穩。
司機下車拉開車門,皋月提起自己的包,正準備下車,修一又叫住了她。
“皋月。”
“嗯?”
“祝你入學愉快。”
皋月回過頭看了父親一會兒,隨後輕輕笑了起來。
“謝謝父親大人。”
門關上了,修一沒有下車。
他坐在車裡,看著女兒穿過路邊的人群,走向等候在校門旁的兩名少女。
直到三個人會合以後,轎車才重新啟動,向丸之內方向駛去。
……
“貴安,西園寺同學。”
看到皋月向自己走來,綾子立刻挺直了身體,誇張地行了一個傳統禮儀。
連說話時的發音也被她刻意調整過,聽起來像是在模仿不知道從哪部時代劇裡學來的古老腔調。
她今天穿著一套顏色明快的裙裝,頭髮也仔細打理過,只是配上那個過於規整的動作,反倒顯得格外滑稽。
皋月掩著嘴輕笑起來。
“哎呀,我還當是哪家的若君迷了路,竟一路走到目白來了。”
她走到綾子面前,稍微歪了歪頭。
“原來是綾子同學呀。”
綾子哪裡聽得懂這一股京都味的說法。
她愣在原地,一時間連動作都忘了收回,仍舊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
皋月上下看了她一眼。
“綾子今天這副模樣,再拿一把檜扇,我可真要問問是哪家的小公子走丟了。”
站在一旁的禮子無奈地看著綾子的鬧劇,隨後才對皋月輕輕點了一下頭。
“早安,西園寺同學。”
“早安。”
皋月也沒再繼續捉弄綾子,對禮子點頭回應。
禮子今天的打扮依舊十分保守,淺色外套配著深色長裙,手中還拿著一隻裝有法學部資料的檔案袋。與滿臉興奮的綾子站在一起時,兩人的性格差異幾乎一眼就能看出來。
“哎?”
綾子終於站直了身體。
“西園寺同學,剛才是什麼意思?若君又是什麼?”
皋月看向她。
“我倒是想問你,今天怎麼會有如此雅興?”
“啊,學習院以前不是華族的學校嗎?”
綾子完全沒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問題。
“我就想,‘貴安’什麼的,不是很有那種感覺嗎?”
禮子在旁邊說道:“貴安的話,我們以前在聖華學院也經常說。”
“那不一樣啦。”
綾子連忙擺手。
“這裡才更有貴族學校的感覺,不是嗎?”
三個人一邊說著,一邊穿過校門。
入學日的目白校園比平日熱鬧許多,剛領到資料的新生正在尋找各自學部的集合地點,家長們則大多停在入學式會場附近。
幾名高年級學生站在道路兩側發放社團宣傳單,稍遠一些的公告欄前也圍滿了人。
校內保留著不少建成多年的舊建築,由樹木和草地將不同校舍隔開。目白站與外面的街道明明就在身後,進入校門以後,周圍的聲音卻很快就變得安靜了下來。
綾子四處張望,顯然對眼前的一切都很新鮮。
皋月看著她的樣子,忽然問道:“綾子,你難道以為學習院大學裡到處都是上流社會子弟嗎?”
“倒也沒有啦。”
綾子摸了摸頭。
“西園寺同學這種層次的人,當然不可能到處都是。大多數應該還是我和禮子這樣的普通人吧。”
“駁回。”
禮子抬起手,在她頭上敲了一下。
“你這個暴發戶,不要隨便把我和你歸到一類去。”
“嗚嗚,禮子這樣說我可是會傷心的。”
綾子連忙抱住腦袋,防止禮子繼續攻擊,臉上也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傷心?”
禮子看著她。
“那你應該先去和真正的普通人道歉。你都算普通人的話,別人算什麼?”
皋月在旁邊微笑著看著兩人打鬧。
“嗯嗯,禮子說得對。”
“哎——西園寺同學。”
“裝可憐也沒用。”
禮子又從綾子護住腦袋的手臂之間找到了一個空隙,抬手敲了她一下。
“好痛!”
“我根本沒用力。”
“心好痛。”
禮子乾脆不理她了。
皋月等兩個人稍微安靜下來,才繼續說道:“學習院大學的大多數學生都來自普通家庭。當然,這裡說的是真正的普通人。”
“不過學習院畢竟是東京的私立大學,學費和日常開支都不低,學生家庭大多屬於能夠穩定負擔這些費用的中產階層。”
她抬手接過路邊學生遞來的一張社團宣傳單,隨意看了一眼,又遞給綾子。
“再往上一些,是公司管理人員、醫生、律師、公務員,還有中小企業經營者家庭。這部分人數就已經少了很多。”
綾子接過傳單,好奇地問道:“大概有多少?”
“各個學部的情況不一樣。”
皋月想了一下。
“如果把真正能稱得上富裕家庭的人全部算進去,大概也不會超過總人數的一成。”
“至於舊華族後代、政界名門和大企業所有者家庭,數量自然更少。”
綾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禮子卻已經聽出了皋月接下來想說什麼,看向了身旁的好友。
果然,皋月很快又把目光落到了兩人身上。
“再往上,才是你們。”
“我們?”
綾子指了指自己,有些疑惑。
“父親大人也只是給銀行打工的吧,我怎麼就被分到上面去了?”
“以前是以前。”
“現在吉野家在三井銀行裡的位置,和你剛認識我的時候還能一樣嗎?”
“那也確實……”
綾子點了點頭。
憑藉著皋月的影響力,她父親在三井銀行的體系內早就成了極有分量的一員。
而禮子的情況就更不用說了。
伊索川家雖然無法和最頂層的財閥相比,但他們家在政界和舊家族網路中依舊擁有相當深厚的影響力。
如今伊索川家站在西園寺身邊,禮子本人也已經成為皋月最親近的人之一。
她們所能接觸的資源、資訊與人脈,早已超過了校園中絕大多數學生。
“你們跟了我這麼久,要是還算普通人的話,我的名聲差不多可以不要了呢。”
皋月說得理所當然。
綾子聽著她侃侃而談,眼睛已經一點點亮了起來,連保護腦袋的手都放下了。
“那西園寺同學呢?”
她連忙追問。
“你算什麼?”
“我嗎?”
皋月露出思考的樣子。
她閉上眼睛,臉微微朝上,像是真的需要認真考慮這個問題。
“唔……”
禮子也看著她,等待皋月最後會給出什麼答案。
下一刻,皋月忽然轉過身,快走兩步來到兩人前面。
她揹著手繼續向前,拖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我是你們的女~王~”
綾子愣了一下。
隨後,她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
“女王陛下——”
她立刻追上去,還十分配合地將一隻手按在胸前,像是準備向某位真正的統治者宣誓效忠。
“請問您忠誠的臣下,今天應該先陪您巡視領地,還是先去領取入學資料?”
禮子笑著跟了上去。
“剛剛才說學習院已經不是貴族學校了,結果進門還不到五分鐘,連女王都出現了。”
皋月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的笑意還沒有散去。
“禮子不願意嗎?”
“我只是在想。”
禮子放慢腳步,與她並肩走在一起。
“女王陛下既然擁有這麼廣闊的領地,應該不用我們幫忙尋找經濟學部的集合地點吧?”
皋月的腳步停頓了一瞬。
綾子也跟著看向她。
“西園寺同學,你知道往哪裡走嗎?”
“……”
皋月若無其事地轉回身。
“臣下的職責,就是為女王引路。”
綾子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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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啟提包,拿出了一張地圖。
“先說好,我是法學部的。”
她抬手指了指地圖上標註的方向。
“把你們送到經濟學部以後,我就不負責了。”
“禮子大人好無情。”
綾子立刻發出了抗議。
禮子看向她。
“剛才我還是臣下,現在怎麼又變成大人了?”
“因為禮子手裡有地圖。”
綾子回答得十分乾脆。
皋月在前面輕輕笑了一聲。
三個人就這樣說笑著沿著校道向前走去,很快混進了前往各學部的新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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