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田冷冷地看了他幾秒。
“杉本先生,您把我請到這裡,就是為了講這些嚇唬小孩子的故事?”
“您想多了。”
杉本臉上的笑容很快收斂下去。
他將那兩份檔案放回袋中,又從最下面抽出一張摺疊起來的地圖,在桌面上緩緩展開。
填海地、港灣、道路和正在建設中的臨海副都心,佔據了地圖中央最顯眼的位置。
杉本的手指落在臺場。
“我只是希望柴田先生明白,我們今天見過面這件事,西園寺遲早會知道。”
“繼續躲著她已經沒有意義了,也躲不開。”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道路向前移動,先後經過西園寺集團總部、西園寺塔的預定地、計算中心、港口倉儲區和幾處已經標出用途的商業地塊。
“西園寺建設、物流、能源、通訊,都已經進來了。”
“西武低頭以後,酒店、會展、鐵道沿線商業和球場周邊服務也接進了這套體系。”
柴田低頭看著地圖。
“臺場本來就是臨海副都心計劃的一部分。有人肯在現在繼續投錢,總比把工地全停下來好。”
“西園寺當然會讓臺場繼續建設,也會把一部分工程交給東京的會社。”
杉本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道路移動,最後停在臨海副都心幾處尚未完成的公共設施上。
“可西園寺自己的專案已經走在都政府的配套前面了。道路什麼時候接通,港灣設施什麼時候投入使用,電力、供水和通訊先鋪到哪一片區域,這些事情都要經過都廳。”
柴田抬頭看向他。
“所以呢?”
杉本從檔案袋裡抽出另一張紙,放在臺場地圖旁邊。
“這是磯村尚德的事務所最近兩週接觸過的企業。”
柴田低頭看去。
紙上列著幾家都市銀行、大型建設會社、西武集團,以及數家參與臨海副都心專案的商社。每一家企業後面都標註了會面時間、出席人員和談話涉及的政策領域。
“磯村先生正在競選東京都知事,找企業討論經濟政策也很正常。”
“單獨找其中任何一家都很正常。”
杉本伸手點了點名單上的幾處名字。
“可這些企業過去各有立場,彼此之間也很少同時替一名候選人準備政策。最近兩週,它們卻先後向磯村事務所提交了中小企業融資、臨海工程和就業安置方案。”
柴田繼續往下看。
杉本的手指移到聯絡人員一欄。
“而負責在這些企業之間傳話的,是西園寺集團涉外部門的人。”
“幾次閉門會談被安排在了The ClUb,伊索川誠一郎的秘書也參加了其中兩次。”
柴田的目光停在那幾行字上。
“西園寺正在替磯村組織財界支援。”
“現在,資金、企業和政策人員都已經開始往他那邊集中。”
杉本說道。
“除此之外,西園寺集團還準備了一套臨海副都心的工程方案。磯村只要採用,競選期間就能公開承諾哪些道路會繼續施工,哪些企業可以得到融資,又能提供多少工作。”
柴田重新看向臺場地圖。
“所以西園寺想把磯村送進都廳,讓臨海副都心的配套按照他們的計劃推進。”
“這是他們最先能夠拿到的好處。”
杉本點了點頭。
“磯村當選以後,臨海副都心的協調機構、年度預算和各部門的工作順序都會重新調整。西園寺已經把酒店、會展、商業、物流和建設專案排好了,接下來只需要都廳把道路、港灣和公共設施接上去。”
“到時哪一片區域優先施工,哪些會社能夠進入專案,都會受到西園寺整體計劃的影響。”
柴田說道:
“這並不代表中小建設會社拿不到工程。”
“當然拿得到。”
杉本看向他。
“能夠按時完工、願意接受西園寺管理方式的會社,甚至會得到更多訂單。”
“可那些會員會社一旦習慣直接找西園寺拿工程、找西園寺安排融資,遇到麻煩時還會先來都中建嗎?”
柴田的神情漸漸沉了下來。
杉本又從檔案袋裡取出一張東京都地圖,攤在臺場地圖旁邊。
“過去一年,西園寺已經把工廠、門店、倉庫和重組專案送進了不少選區。許多過去依靠派閥資金活動的議員,現在靠這些投資和就業就能夠維持後援會了。”
“等到磯村進入都廳以後,西園寺就能把企業投資和東京都的公共建設放在一起安排。”
“哪個地區得到新工程,哪一家會社獲得融資,哪些失業工人重新上崗,這些都會成為西園寺擴大地方影響力的資源。”
杉本的手指從臺場移向東京都地圖。
“他們現在從臺場開始。”
“以後影響到的,會是整個東京。”
柴田看著那張東京地圖,久久不語。
過了好一會,他才端起茶杯,終於喝了一口。
玉露已經泡得有些濃了,溫度卻剛剛好。
“您說了這麼多,和清和會有什麼關係?”
“高階家才剛剛倒下。”
杉本的目光沒有離開他。
“他們替清和會碰了伊索川家一下,西園寺隨即把高階正臣送進了特搜部。清和會只能把人切掉,連替他說一句話都做不到。”
“西園寺卻還在聖華學院的畢業式上,當著那麼多家族的面宣佈,她還會繼續擴張。”
柴田當然聽說過那場畢業式。
東京財界裡有孩子就讀聖華學院的人很多,皋月的講話早已透過各家的餐桌和會議室傳了出去。有人覺得那只是年輕繼承人的自信,也有人從中聽到了更加明確的政治意味。
杉本伸出兩根手指。
“高階家的下場告訴別人,跟著西園寺的人,她有能力保護。”
“而挑釁西園寺的人,她有能力剷除。”
杉本的語氣逐漸變得凝重。
“如果這次連東京都知事也由她送上去,她還會證明另一件事。”
“跟著西園寺,還可以得到新的位置。”
客廳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石英鐘走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柴田的神經。
實際上,西園寺的擴張並不會直接損害那些中小會社的利益。
臺場的工程量足夠大,西園寺建設也沒有能力獨自吃下全部專案,只要價錢合理、結算及時,協會里願意接受西園寺訂單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但問題是,中小企業的利益卻不能等同於東京都中小建設業協會的利益,要是它們全都跟著西園寺走了,那還要他們協會幹什麼呢?
所以,自己是代表著地方企業的利益,還是代表著協會本身的利益?
柴田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
杉本繼續說道:
“以後誰能開工,誰能獲得銀行展期,誰能接到下一項工程,都將由西園寺判斷。”
“都中建的招牌依舊掛著,理事會也可以繼續開會。可會員遇到事情,第一個打過去的電話,會是西園寺集團。”
他看向柴田。
“到了那一天,柴田先生還代表誰?”
這句話顯然比剛才那些關於SIS的推測更讓柴田不舒服。
他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清和會想讓我們做什麼?”
“今天不談這些。”
柴田眯起眼睛。
“那您請我過來做什麼?”
“確認一件事。”
杉本把地圖重新折了起來,動作很慢。
“當西園寺準備把都廳也接進自己的體系時,都中建準備站在哪裡?”
柴田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著杉本把地圖折回原來的大小,又將其壓在牛皮紙檔案袋下面。
片刻後,他才說道:
“東京都的工程,應該由東京都決定。”
“協會里的會社可以和西園寺合作,也可以接西園寺的訂單。”
“可一家會社沒有資格替整個東京決定,誰能留下,誰該消失。”
杉本點了點頭。
“這就夠了。”
柴田從沙發上站起身。
“我今天沒有代表整個協會來。”
“我明白。”
“清和會也別以為,幾句話就能讓都中建替你們衝在前面。”
“當然。”
杉本依舊坐在原處,沒有起身送客。
柴田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
“杉本先生。”
“嗯?”
“如果您真是西園寺的人,那這場戲演得不錯。”
杉本愣了一瞬,隨後笑出了聲。
“多謝誇獎。”
房門重新合上。
客廳裡只剩下杉本一個人。
“西園寺的人嗎……”
柴田那杯茶喝了不到一半,茶湯在白瓷杯中安靜地泛著淺綠色。杉本看了一會兒,又將目光移向沒有拉上窗簾的落地窗。
外面的道路仍然沒有任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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