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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爺在此,百無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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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資料的爭執

林道人那番關於“系統誤差”與“確認偏誤”的詰問,如同精準投放的深水炸彈,在陳淵那由絕對理性和冰冷資料構築的意識深海中,引發了劇烈的震盪。鏡廳之內,那原本如同星河般有序流淌的資料瀑布,此刻變得紊亂而狂躁,無數公式和符號相互碰撞、湮滅、重組,彷彿其底層邏輯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陳淵的幻影不再保持那非人的靜默。他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意志出現了明顯的波動,那隻正常的眼睛中,資料化的平靜被一種近乎偏執的防禦與被觸犯核心領域的憤怒所取代。覆蓋另一半臉龐的資料黑暗更是如同沸騰的油鍋,瘋狂濺射著混亂的影像和碎片化的推演過程。

“荒謬!” 他的混合聲線第一次帶上了清晰的、屬於情緒層面的尖銳感,“我的實驗環境,是唯一真實且必要的‘對照組’!它完美復現了‘惡’得以滋生、蔓延並最終佔據主導的初始條件集!這不是誘導,這是還原!是剝離所有虛偽粉飾後,呈現出的社會微觀模型最本真的狀態!”

資料流在他身後凝聚成巨大的、不斷旋轉的複雜模型結構圖,其中高亮標註出各種環境引數與行為結果之間的關聯曲線。

“看!變數A(群體排斥強度)與行為B(個體從眾作惡)的相關係數高達!變數C(資源稀缺程度)與行為D(暴力爭奪)的觸發機率超過92%!變數E(權力失衡)與行為F(系統性欺凌)的持續性和升級性具有顯著正相關!這些資料,都是在嚴格控制其他變數的情況下得到的!具有高度的內部效度!”

他彷彿一位在學術評審會上扞衛自己畢生研究的科學家,語氣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篤定。

林道人面對這激烈而充滿資料支撐的反駁,神色依舊平靜。他如同一位經驗豐富的同行評議專家,冷靜地指出了更深層的問題。

“內部效度?或許。”林道人微微頷首,卻並未退讓,“在你的系統內部,這些關聯或許成立。但問題的關鍵在於,你這個‘系統’本身的邊界和前提——即你所定義的‘唯一真實’的初始環境,是否本身就是一個極端的、非常態的、經過高度篩選的樣本?”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旋轉的資料模型:“你完美復現了一個充滿‘惡’的溫床,然後驚訝並‘證實’了‘惡’的滋生。這就像一個化學家在純氧環境中點燃一根火柴,然後宣佈‘火柴的本質就是劇烈燃燒並引發爆炸’。他忽略了正常空氣環境下的燃燒狀態。”

“你的實驗,證明了在極端絕望環境下,人性中陰暗面會被極大程度地激發。但這並不能推匯出‘人性本惡’或‘惡是普遍且不可救藥’的終極結論。你缺失了在正常環境,或者在充滿善意與支援的環境下的對照組資料!你無法證明,這些‘樣本’在另一種環境下,不會表現出合作、憐憫甚至自我犧牲!”

陳淵的幻影猛地前傾,資料黑暗劇烈翻滾:“正常環境?善意支援?那只是表象!是脆弱的、經不起壓力測試的偽善!我的實驗正是要撕開這層偽裝!只有在極限壓力下,本質才會暴露!”

“本質?”林道人立刻抓住這個關鍵詞,反擊如同手術刀般精準,“你如何定義‘本質’?是其在最極端情況下的應激反應,還是其在更廣泛環境譜系中所展現出的行為傾向的統計均值?如果一個特質只有在極端條件下才顯現,那它能否被稱為‘本質’?還是說,那只是潛藏在基因或文化記憶中的、一種在特定條件下的生存策略?”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更何況,你的實驗甚至無法證明這種‘惡’的應激反應是永久性的。劉宇的懺悔,哪怕它微弱、遲來,但它發生了!這證明,即使在你的高壓系統內,‘善’或‘悔過’的因子依然存在,並可能在某個閾值下被啟用!你的資料,並非鐵板一塊!”

“劉宇……只是個例!是統計誤差!” 陳淵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戳中痛處的惱怒,“他的資料權重不足以影響整體結論!絕大多數樣本的行為模式支撐我的模型!”

“個例?”林道人目光掃過周圍鏡壁上那些倖存者的影像,“如果‘善’或‘懺悔’的出現機率極低,但它確實存在,那麼你的結論‘不可救藥’就從絕對走向了機率。而機率,是會隨著環境、資訊、甚至……引導而改變的。”

他再次將問題引向實驗設計本身:“你的‘往生路’,看似給了選擇,但其瀰漫的死亡氣息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負面的環境壓力源。在這壓力下,恐懼會壓倒理性,自保會扼殺協作。你實際上是在用一個更強的負面環境,去測試已經在負面環境中變得脆弱的‘樣本’,然後據此得出他們‘無可救藥’的結論。這難道不是一種迴圈論證嗎?”

“夠了!” 陳淵的幻影發出一聲近乎咆哮的、混合了無數聲線的厲嘯!整個鏡廳都隨之震動!資料流徹底陷入狂亂,鏡壁上浮現出無數破碎的、充滿痛苦和憤怒的記憶片段——被撕碎的筆記,緊閉的隔間門,嘲笑的嘴臉,星空下絕望的淚水……

“你沒有經歷過!你沒有資格用冰冷的理論來評判我的資料!我的痛苦!我的……實驗!” 他的防禦,從純粹的理性層面,開始滑向摻雜了強烈個人情緒的抗拒。

林道人看著那失控的資料和充滿痛苦回憶的鏡象,知道自己的話已經深深觸動了對方。他不再緊逼,而是放緩了語氣,但核心論點依舊清晰:

“我並非否定你的痛苦,陳淵。你的痛苦是真實而沉重的。我質疑的是,你將這痛苦作為唯一尺度,去衡量和判定所有人性的這種方式。你的資料,或許真實記錄了在特定地獄圖景中的行為,但它無法代表人性全部的可能。”

“一個真正嚴謹的研究者,會承認自己模型的侷限性,會去尋找反例,會思考不同環境下的表現。而不是……將自身囚禁在由痛苦資料構築的、絕對化的牢籠裡。”

資料的爭執,到此已不再是純粹的邏輯辯駁。

它觸及了實驗者的立場、痛苦的本質,以及那份深藏在無數冰冷規則之後的、渴望被理解又恐懼被否定的……人性殘留。

陳淵的幻影在狂亂的資料風暴中沉默著,那沸騰的怒意似乎慢慢沉澱為一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空洞。

林道人的話語,像是一把鑰匙,插入了他那封閉世界的鎖孔。

雖然尚未轉動,

但裂痕,已然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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