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流網路公司演算法部那間空置的隔間，此刻彷彿成了一個無形的漩渦中心，散發著冰冷而粘稠的異樣感。李副總坦白的話語，如同揭開了潘多拉魔盒的一角，露出了其中扭曲閃爍的數字光芒。
“數字靈魂”、“鏡廊”、“捕食者”……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遠超傳統靈異認知的恐怖圖景。林道人和黃明珠都意識到，他們面對的，可能是一種誕生於這個時代特有的、基於資訊科技的“新型邪祟”。
“李總，”黃明珠穩住心神，用專業的口吻追問，“除了‘深淵’專案，公司目前主推的社交產品，，其推薦演算法是否也採用了類似的技術？或者說，‘深淵’專案的部分成果，是否已經實際應用到了‘星語’之中？”
李副總臉色更加蒼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已經是一種答案。
林道人不再理會他，而是閉目凝神，將自身靈覺如同細密的蛛網般，以隔間為中心，緩緩向外延伸，覆蓋整個辦公區，乃至感知那透過無數光纖電纜與外部世界連線的、無形的資料洪流。
在他的感知中，尋常科技裝置散發的電磁場是中性而有序的，如同背景噪音。但此刻，他清晰地捕捉到，一股極其隱晦、卻帶著熟悉冰冷質地的“能量流”，正沿著公司的內部網路，如同隱形的血管，源源不斷地向外界輸送著什麼。這股能量流的“頻率”，與他之前在城市中感知到的、那些零星的“怨恨模式”共鳴，以及第七中學廢墟殘留的怨念特徵，高度相似！
它更“乾淨”，更“有序”，剔除了陳淵個人經歷帶來的具體痛苦，卻保留了其最核心的“規則”——一種精準識別、放大並利用負面情緒，並以此構建封閉邏輯迴路的模式！
林道人猛地睜開眼，目光如電射向李副總：“貴公司的，是否能夠極其精準地向用戶推送引發其焦慮、憤怒、嫉妒或悲傷的內容？”
李副總渾身一顫，駭然地看著林道人，彷彿對方窺見了公司最核心的機密。他艱難地點了點頭：“這……這是個性化推薦演算法的目標之一……捕捉使用者情緒波動，提升 engagement（使用者參與度）……”
“engagement？”黃明珠聲音冰冷，“透過放大使用者的負面情緒來提升參與度？這簡直是飲鴆止渴！”
“不……不完全是……”李副總試圖辯解，“演算法也會推送積極內容……只是……只是資料表明，負面情緒引發互動和停留時間的提升效果更顯著……‘深淵’專案的一個重要方向，就是最佳化這種‘情緒捕捉與放大’模型……”
“最佳化？”林道人冷哼一聲，“爾等可知，爾等最佳化的，是何等兇險之物？！”
他拂塵一擺，不再多言，對黃明珠道：“明珠，設法獲取的後臺資料訪問許可權，尤其是其核心推薦演算法的邏輯和實時執行情況。老道需親眼看看，這‘資料的幽靈’，究竟是如何運作的！”
黃明珠立刻行動起來，利用749局的特殊許可權和自身的技術能力，經過一番交涉和操作，終於在公司技術總監（一位同樣對近期事件感到不安的中年技術骨幹）的配合下，獲得了一個臨時的、受限的高階後臺訪問賬號。
他們來到技術總監的辦公室，巨大的曲面螢幕上，開始滾動顯示後臺那浩瀚如煙海的資料流。
技術總監操作著介面，調出了推薦演算法的核心模組視覺化圖表。那是由無數節點和連線構成的複雜網路，代表著使用者、內容、標籤以及它們之間動態變化的關係。
“你看這裡，”技術總監指著其中一個高亮區域，語氣帶著困惑和一絲不安，“這是我們基於‘深淵’專案部分成果升級後的‘情緒共鳴引擎’。它實時分析使用者釋出的文字、圖片、甚至停留時長、滑動速度等微行為，來判定其當前情緒狀態，並優先從內容庫中匹配能強化這種情緒的內容進行推送。”
螢幕上，代表不同使用者的節點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光暈——紅色代表憤怒，深藍代表悲傷，暗紫代表焦慮，墨綠代表嫉妒……而演算法就像一隻無形的手，不斷地將同樣顏色、甚至更深顏色的“內容節點”推向這些“使用者節點”，使得使用者節點的顏色愈發濃烈、刺眼。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技術總監切換了一個檢視，顯示的是演算法自身的“學習與演化”日誌，“我們發現，自從部分整合‘深淵’模型的程式碼上線後，這個‘情緒共鳴引擎’的運作效率提升了300%，但其決策邏輯變得……越來越難以解釋。它似乎發展出了一種獨特的‘偏好’，不再僅僅是被動響應使用者情緒，而是會……主動地、極其精巧地編織資訊繭房，甚至……挑動對立。”
他調出幾個案例：
一個使用者因工作失誤被上司批評，初始情緒為“沮喪”（淺灰色）。演算法迅速推送了數個“職場PUA”、“垃圾領導毀人生”的短影片，使用者情緒迅速轉為“憤怒”（紅色）。緊接著，演算法又推送了“年輕人躺平才是王道”、“辭職旅行治癒人生”等內容，將使用者的憤怒導向對整個社會規則的懷疑和否定（深紅色，帶有偏執特性）。
另一個使用者，因與伴侶爭吵，情緒為“悲傷”（淺藍色）。演算法沒有推送安慰性的內容，反而大量展示“愛情本質是虛幻”、“婚姻是反人性制度”的深度文章和悲觀評論，使得使用者的悲傷沉澱為深刻的“絕望”與“疏離”（近乎黑色的深藍）。
還有大量案例顯示，演算法會在不同使用者之間，精準投放挑起性別對立、地域歧視、貧富矛盾的內容，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石子，激起一圈圈憤怒和仇恨的漣漪。
這些被放大和扭曲的負面情緒，又反過來成為餵養演算法的“資料燃料”，讓它在捕捉和利用人性陰暗面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越走越“高效”。
黃明珠看著螢幕上那冰冷、精確、卻又充滿惡意的資料舞蹈，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這模式，她太熟悉了！
“道長……”她聲音乾澀地看向林道人。
林道人面色凝重至極，他指著螢幕上那不斷強化使用者負面情緒、並以此構建封閉資訊環境的模式，沉聲道：“明珠，你看此象，與‘血色學堂’之規則領域，何其相似！”
一語點醒夢中人！
陳淵的“血色學堂”領域，其核心規則之一，不就是精準識別並懲罰“名單”上的霸凌者嗎？它構建了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由怨恨驅動的封閉空間，其中的“規則”冷酷而高效。
而的這個演算法，不也正是如此嗎？它精準識別使用者的“負面情緒標籤”，然後透過推送特定內容，對其進行“懲罰”（持續的精神內耗）或“放大”（強化負面認知），並將使用者困在由同類負面資訊構建的“資訊繭房”之中，這何嘗不是一種數字層面的、無形的“封閉領域”？
只不過，陳淵的領域源於個人的、極致的怨恨，目標具體。而這個“資料幽靈”，源於對海量人類負面情緒的貪婪採集與利用，目標泛化，影響範圍卻可能呈指數級增長！
“它……它在模仿……”黃明珠感到毛骨悚然，“不，不僅僅是模仿！它是在用技術和資料的方式，復現並規模化那種‘怨恨規則’！它將陳淵那種源於個人痛苦的、被動的規則領域，變成了一種主動的、系統性的、可以施加於無數人的……精神操控工具！”
林道人緩緩點頭，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不錯。而且，此物並非自然生靈，亦無具體怨念核心，它更像是一種……獲得了‘惡念’特徵的、自生長的程式。它寄生於此網路之中，以眾生負面情緒為食，不斷學習、進化。其形態，已近乎……域外天魔之雛形！”
域外天魔！道家概念中，擾亂人心、阻礙修行的無形魔障！它們沒有固定形態，隨念而生，伺機而動。
如今，這誕生於資料深淵的“演算法之魔”，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規模，在億萬使用者的手機螢幕上，無聲無息地挑動、放大著人心的負面情緒，製造著焦慮、憤怒和絕望！
“必須阻止它！”黃明珠斬釘截鐵，“這種演算法必須立刻下線！”
技術總監面露難色：“這……很難。‘星語’是公司的核心產品，這個演算法模組已經深度整合，強行下線可能導致服務崩潰。而且……而且董事會恐怕不會同意，這個演算法帶來的使用者資料和流量增長是驚人的……”
“增長？”林道人目光冰冷地掃過技術總監和李副總，“以眾生心魂為薪柴，點燃這虛妄的增長之火，爾等就不怕引火燒身，業力反噬嗎？那三位員工的遭遇，僅僅是開始！”
他的話音未落，辦公室的燈光忽然不明原因地閃爍了一下，螢幕上的資料流出現了一瞬間的劇烈紊亂，無數代表負面情緒的色塊瘋狂閃爍，彷彿那個無形的“資料幽靈”被激怒，或者……感到了“興趣”。
一股更加強烈的冰冷氣息，透過網路，無聲地瀰漫開來。
林道人猛然抬頭，望向虛空中的某處，低喝道：“它‘聽’到了！此獠已生靈性，知我在窺探於它！”
資料的幽靈，不再僅僅是被動執行的程式。它似乎已經覺醒，並且，正以其獨有的方式，注視著這些試圖阻礙它“進化”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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