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遙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傻笑了兩聲。
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她又翻出一張高畫質大圖，直接將手機遞到沈御眼前，繼續興奮說道，
“還有這個，你看這個！”
沈御看過去。
螢幕上是一件造型奇特色彩斑斕的木雕物件，底座方正，上方鏤空雕刻著複雜的圖案。
“這是戰國時期的彩繪木雕小座屏。”夏知遙指著螢幕，有些小驕傲，
“這是漆器工藝裡的極品。你猜猜，就這麼大一點的面積上，一共雕了多少種動物？”
沈御看了看螢幕，很是配合地問道，
“多少種？”
“五十五種！”女孩誇張地伸出五個手指頭，在沈御面前晃了晃，
“蟒、蛙、鹿、雀……各種動物交纏在一起，而且全都是鏤空透雕！厲害吧？”
“厲害。”沈御微微點頭，饒有興致地看著女孩認真的樣子。
“還有這個，”夏知遙手指一劃，又調出一張圖，
“這是唐代的葡萄花鳥紋銀香囊，外面是銀質的鏤空球體，裡面有一個焚香的盂，無論外面的球體怎麼轉動，裡面的香盂始終保持水平，香灰絕對不會灑出來。
“這可是陀螺儀原理的最早應用，比西方早了近千年！”
“還有這個……”
女孩興奮地指著手機裡珍藏的圖片，滔滔不絕的說著。
沈御緩緩起身，輕輕拉過她的手臂，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然後開始給她盛湯佈菜。
夏知遙邊吃，邊繼續跟沈御說她的推廣大計。
“我打算把這些圖紋樣式全部改良一下。”她胡亂嚼了幾口沈御給她夾來的肉，
“找一些懂蘇繡蜀繡的非遺手藝人，把這些紋樣繡到一些手作包包，帆布袋或者手帕上。然後，作為伴手禮，送給來觀展的人。
“我要讓每個來參觀的人都拿到這樣的贈品。”夏知遙頭頭是道地說道，
“你想啊，大家拿到這麼精美的東西，肯定會帶出去用。別人看到了就會問，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就會有更多的人對我們民族的傳統文化多一分認識和喜愛，對不對？”
她小臉一揚，覺得自己的方法很不錯。
沈御微微笑了笑。
他放下給女孩夾菜的公筷，拿起熱毛巾擦了擦手，略一思量，開口道，
“也是一個辦法。”
夏知遙剛要得意，男人又補充了下半句。
“不過，我尊貴的夫人，你是生怕你老公不破產。”
“啊……”夏知遙一怔。
破產？
她現在對大魔王的財富值已經有了一定的認識了，所以她很難將破產兩個字跟他聯絡起來了。
“就是一些贈品而已……”夏知遙放下碗，小聲反駁，“這怎麼會破產呢？”
“不會是不會。”沈御道。
這一點贈品的錢對他來講，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確實可以忽略不計。
“不過，”沈御循循善誘，
“你發贈品的目的，是為了宣傳，為了擴大影響力。如果從這個結果導向來看，這就不算是最好的方法。”
夏知遙微微蹙眉，她對於商業運作確實一竅不通。
“那最好的方法是什麼？”她虛心請教。
“商業化。”沈御說道。
“商業化？”夏知遙想了想，眉頭皺得更緊，
“可是，我做這個數字復原展，成立這個基金會，並不是為了賺錢啊。我只是想讓更多人看到那些流失的文物，想保護那些快要失傳的手工藝。”
“我知道。”沈御緩聲解釋，
“你可以不為了賺錢。我說將它商業化的最終目的，也不是為了讓你用它來賺錢。但是，一旦商業化成功，你就可以讓整件事情流通起來。”
夏知遙還是有些懵懂。
“第一點，人性。”沈御繼續解釋，
“免費的東西，人們一般都不會珍惜。你花重金請非遺傳承人繡出來的手帕，白白送給觀展的人。他們拿回去，當時可能會覺得好看，但轉頭就有可能壓在箱底，甚至隨手丟棄。為什麼？因為他們獲取的成本是零。沒有付出代價，就不會產生認同感。”
夏知遙一怔。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平時拿到免費贈品時的態度，確實如沈御所說。
“但如果你將它做成商品出售。”沈御繼續剖析，
“標上一個配得上它工藝價值的價格。喜歡的人，自然願意付出真金白銀的代價來購買。如果你做的是奢牌，他們還會揹著它出席重要場合，會主動去向別人炫耀它背後的文化故事。這才是你想要的口碑營銷。”
夏知遙微微張大嘴巴，腦中的思緒脈絡在交織，一時反應不過來。
“第二點，造血能力。”沈御繼續說，
“你賺到的錢，又可以投入到下一步的研發裡。你可以擴大生產，可以繼續用於更高級別的宣傳。你是不缺錢，但一個依靠不斷輸血才能存活的專案，本身是沒有生命力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夏知遙的眼睛。
“但是如果商業化，在這生產的過程中，你會僱傭很多人。設計師，手藝人，銷售，物流，等等等等。
“當越多的人在這一行業中賺到錢，還能過上優渥體面的生活時，這個行業，就會自然而然地發展壯大。”
沈御靠回椅背，
“這就是一個良性迴圈。不要把商業化理解為簡單的逐利，好好運用，它可以是維持文化生命力最強大的引擎。
“當然，你還是可以保留一小部分作為限定贈品贈送給意向客戶，這不矛盾。”
夏知遙被這番話震驚到了。
她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出聲。
她原本的思維，一直停留在學者的象牙塔裡。
她想憑藉自己的力量，憑藉沈御的財力，去保護，去施捨，去宣傳民族文化。
她以為不計成本的付出，就是最純粹的熱愛。
她從來沒有想過，還有商業化這條道路。
是啊。
文化，文化本身，便是財富。
文化與財富，從來就不矛盾。
為什麼不能讓它造福於人呢？
為什麼要讓那些精美絕倫的技藝，只能靠情懷去苦苦支撐？
夏知遙忽然感覺胸腔裡有一團火正在燃燒。
“我明白了……”女孩喃喃出聲。
她抬起頭，眸光閃亮，
“你說得對，要讓它流通起來！讓文化透過商品的形式流通起來！”
“我們要做自己本民族的品牌！不，不僅是品牌，還要做本民族的奢牌！”夏知遙有些激動，
“憑什麼西方用幾個字母，幾塊老花帆布就能賣幾萬幾十萬塊？我們的宋錦，我們的蜀繡，我們的錯金銀工藝，哪一個不比他們精細？哪一個沒有千年的歷史底蘊？
“我要把這些流失的文物元素，全部融入到現代設計裡。以後還要把它賣到全世界，引領全世界的時尚風潮！我要讓他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東方美學！”
沈御坐在原處，欣賞地看著她。
燈光下，女孩似乎整個人都在發光。
這是他親手雕琢出的璞玉，很快，她便要綻放出最奪目的光彩。
“老公……”夏知遙忽地看向沈御，由衷讚歎，
“你真的好厲害……”
沈御不自覺地嘴角牽動，“我是一個商人。”
他故作淡然，“一個，還算成功的商人。”
“可是，要從哪裡開始呢？”夏知遙不禁有些迷茫。
宏偉的藍圖已經畫好了，但具體怎麼落地，她完全沒有頭緒。
註冊公司，定價，找代工廠，供應鏈管理……
夏知遙對這些商業方面的事情，實在知之甚少。
“先吃飯。”沈御道，語調裡些許危險，
“晚上，我再好好教你。”
“嗯……”夏知遙聽明白了男人話裡的隱喻，忐忑問道，
“那是正經的教……還是……不，不正經的教啊……”
“嚴厲的教。”
沈御沉聲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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