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清玄觀山門前的古銀杏樹下，卻已聚集了黑壓壓的一片人影。訊息像長了翅膀的山風，一夜之間便吹遍了方圓數十里的村落。天還未亮透，李家村的、王家寨的、趙家坳的……相識的、受過恩惠的、乃至只是慕名而來的鄉民們，便揣著各式各樣的物什，扶老攜幼，踏著露水趕來了。
山門前的空地本不算小，此刻卻被擠得水洩不通。人群嗡嗡地交談著，撥出的白氣在清冽的晨霧中嫋嫋升騰，混合著泥土、穀物和草藥特有的氣息。他們有的挎著竹籃，有的揹著布袋，有的則小心翼翼地將包袱抱在懷裡，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那兩扇緩緩開啟的觀門。
當林晚揹著那個深青色行囊，一身簡樸道袍走出山門時，人群忽然安靜了一瞬，隨即更加洶湧的聲浪湧了上來。
“清晚道長出來了！”
“道長，這邊！”
“道長，看看俺們！”
一位頭髮花白、背脊佝僂得像熟透麥穗的李大娘，第一個蹣跚著擠上前。她枯瘦卻溫暖的手一把拉住林晚的衣袖，另一隻手顫巍巍地從臂彎的籃子裡提出一個鼓囊囊的粗布口袋，不由分說地塞進林晚懷裡。“閨女……不，道長，這是俺家今年新打下的小米，粒兒最飽的那塊地長的。熬粥最是養人，暖胃。你帶著，路上、山下，都得按時吃飯，啊？”她仰著臉，渾濁的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疼惜與不捨，彷彿看著自家即將遠行的孫女。
林晚還沒顧上開口，趙鐵匠那高大壯實的身影又擋在了面前。他憨厚地笑著，露出一口結實的白牙，將一雙嶄新的、千層底的黑布鞋遞過來，鞋底納得密實如板，鞋面是結實的青布。“道長，俺家婆娘熬了好幾夜趕出來的，用的是上好的麻繩和襯布，保準跟腳、耐磨。山下路長，腳是根本，可別虧待了它。”他搓著大手，似乎覺得這禮物太輕，又補充道，“往後要是鞋子穿壞了，捎個信來，俺讓婆娘再給你做！”
採藥人孫老伯從人群裡擠出來，背上還帶著山間的溼氣與草屑。他捧著一個縫製緊密的皮囊，散發著一股清苦的藥香。“道長，您瞧，”他開啟皮囊口，裡面是分裝好的幾味藥材，“這是上好的金銀花，清熱；這是茯苓片，安神；這包是俺照著古方配的‘闢瘴散’，萬一走到溼氣重、山林密的地方，含一點在舌下……您對俺有救命之恩，這點草藥，不及您恩情萬一，您務必收下！”他說得激動，眼眶都有些泛紅。
緊接著，各種各樣的禮物被一雙雙粗糙而溫熱的手遞到林晚面前，幾乎要將她淹沒：
“道長，這是俺家醃的鹹鴨蛋，流油的，就粥吃香！”
“這是新收的核桃，補腦子，您看書費神！”
“這雙護膝是兔毛襯的，天冷了戴著，關節不受寒。”
“這幾尺細棉布，您做件貼身穿的衣裳……”
“自家烙的幹餅，能放些時日，路上墊飢。”
……
有整隻風乾的燻雞，有一小罐晶瑩的野蜂蜜，有手工編織的擋雨斗笠，甚至還有孩童將自己珍愛的、打磨光滑的“幸運石”塞進她手裡。東西或許不值什麼錢，卻都是各家能拿出的、最實在的心意。每一份禮物背後，似乎都連著一個故事，一段記憶：或許是祠堂修復後孩童康復的笑容，或許是家宅安寧後夜晚的酣眠，或許是田間地頭一句隨口的指點帶來的好收成……
林晚不停地接著，道著謝，聲音漸漸哽咽。懷裡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沉，那不僅是物質的重量，更是這數年山居歲月裡，一點一滴積攢下的、無法用任何尺度衡量的情分。她看著眼前一張張被山風吹日曬刻下深深皺紋的、淳樸而真誠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毫不作偽的感激、不捨與祝福，只覺得胸口被一股滾燙的熱流漲得滿滿的，視線一次次模糊。
“清晚道長，您這一走，可千萬要記得回來看看啊！”人群裡有人高聲喊道，帶著濃濃的不捨。
“是啊道長，咱們這兒，永遠給您留著門哩！”
“道長，山下水深，人心也雜，您可得多保重！”
“祝道長一路順風，前程似錦，功德無量！”
七嘴八舌的叮囑和祝福匯聚成溫暖而嘈雜的聲浪，將林晚團團包圍。
她深吸一口氣，將湧到眼眶的淚水強壓回去，把懷裡珍貴的禮物仔細地、一件件放入師姐準備的、此刻更顯意義非凡的行囊旁邊。然後，她面向黑壓壓的、安靜下來注視著她的人群，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久久沒有直起身。
“各位父老鄉親……”她直起身，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林晚何德何能，受大家如此厚愛。這些年，清玄觀在此立足，林晚在此修行，與大家早已是一家人。你們的恩情，林晚銘記五內，永不敢忘。”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龐：“我下山去，是為修行，也為……了卻一些塵緣。但清玄觀是我的根，這裡也是我的家。我定會時常回來看望大家，看望師傅和師姐。若是……若是鄉親們日後遇到什麼難解的煩憂，可託人往雲城捎信。只要林晚力所能及，定不推辭！”
朝陽終於完全躍出了山脊，金紅色的光芒潑灑下來，照亮了古銀杏金黃的葉子，照亮了村民們質樸的臉龐，也照亮了林晚眼中堅定的光彩。
時辰到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巍峨的觀門，看了一眼人群中悄悄抹淚的師姐青禾，和不知何時出現在高階上、對她微微頷首的師傅清玄真人。然後，她背起行囊，將村民們沉甸甸的心意與祝福一同負在肩上，再次向人群拱手作別。
“山高水長，諸位珍重！我們——後會有期！”
說罷，她毅然轉身，踏上了那條蜿蜒向山下、沒入晨霧與林蔭的石板路。初升的太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身後，是成百上千道久久不願散去的目光，以及那回蕩在山谷間、一聲高過一聲的——
“道長保重！”
“一路平安！”
“早些回來！”
祝福聲追隨著她的腳步，像溫暖的風，推著她，也像無形的線，繫著她，走向山外那片廣闊而未知的天地。每一步，都離過往的寧靜越遠，卻離肩頭的責任與心中的道，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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