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受百姓供養，他也應該向父親一樣，為百姓撐起一片天。
他得學會當一個真正的大理寺評事，而不是一個掛著名頭混日子的世子爺。
第二日下午，衛子靖去了一趟城南。
安生居的鋪子開著門，裡面傳出姑娘們的笑聲，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劉樂華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賬本，正低頭算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衛子靖，笑了一下，語氣熟稔，“來了？”
“嗯。”衛子靖走進去，在櫃檯前站定，“生意怎麼樣？”
“還行。”劉樂華把賬本轉過來給她看，“昨天賣了兩匹布，五條帕子，還有三盒胭脂。”
她指著賬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數字，一個一個地念給衛子靖聽。
她的算術不好，算一筆賬要算半天，經常算錯，但她在學，很認真地學。
鋪子裡的姑娘們也在學，學怎麼招呼客人，怎麼算賬，怎麼進貨，怎麼跟牙行的人討價還價。
沒有人教她們，她們就自己摸索，錯了重來，虧了認了，慢慢地，也就學會了。
衛子靖站在櫃檯前，看著劉樂華低頭算賬的樣子。
她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耳邊有幾縷碎髮垂下來，被她別到耳後。
她的手指上沾著墨漬，指甲剪得很短，一看就是幹活的手。和從前在仙樂樓裡那個戴著銀臂釧、穿著紅舞裙的劉樂華，判若兩人。
簡單的閒聊過後，氣氛突然沉默了下來，半晌後，劉樂華突然抬起頭，“早知道有天會自己開鋪子，當初跟著姐夫的時候就該好好學珠算了。”
提起木橦，她的情緒又失落下去。
木橦被斬首，就代表她在這世上最後的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衛子靖抿唇不語，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劉樂華低下頭，順從地讓她揉自己的頭髮，只覺得鼻腔有幾分酸澀，手中動作不敢停地繼續算賬。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我去牢裡見他，他說，他不後悔。他讓我在他死後把他和姐姐埋在一起，墓碑上刻劉千語之夫。”
“其實，這樣挺好的，對吧？”
她不需要衛子靖的回答，也沒有再說話。
鋪子外面有個姑娘在吆喝，聲音脆生生的，像剛摘下來的黃瓜。
另一個姑娘在跟她討價還價，說她的布太貴了，能不能便宜點。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說了幾句，忽然一起笑了起來，笑聲順著風飄進來，飄到櫃檯前，飄到劉樂華耳邊。
她抬起頭，看著門口那片被日光曬得發白的街道，忽然笑了一下，“從前我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
“現在覺得，活著也挺好的。”
衛子靖看著她，看著她眼裡的光，那種不是被照亮、而是自己發出來的光，“是挺好的。”
能夠活下去，就是最重要的。
最初她都以為劉樂華要被判死的，但皇帝留了她一命，還稱讚她。
衛子靖這下算是徹底看不懂皇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回大理寺的路上，天已經擦黑，衛子靖走得很慢，經過街角那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時停下來買了一串。
山楂紅彤彤的，裹著糖衣，在暮色裡看著不那麼亮了，但咬一口，還是酸酸甜甜的。
她一邊吃一邊走，回到理事廳門口時，看見蕭思遠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藥，正皺著眉往嘴裡灌。
看見她，把空碗往窗臺上一擱，抹了抹嘴，“子靖，你說少卿在家幹什麼呢？”
衛子靖咬著山楂，想了想，“大概在看書吧。或者在睡覺。”
“你不是他的家僕嗎，你都不知道他在幹什麼，還來問我？”
蕭思遠撇著嘴，不情不願地答道：“自從少卿回白府之後，就沒見我，也不讓我留在府裡伺候他。”
“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但覺得他肯定閒不住。”
衛子靖沒接話，她知道蕭思遠說得對，褚雲霽閒不住。
就算被停職了，回了白府，也肯定在想著那些沒查完的案子。
無憂會的會主是誰，如何讓臨王被繩之以法。
這些問題不會因為一道聖旨就消失，他只是暫時不能查，不是不想查。
冬天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衛子靖正在理事廳裡抄一份冗長的卷宗。
墨研得濃，筆尖飽飽地蘸了一下，剛落下第一筆，窗外就有白色的碎屑飄進來，落在紙面上，還沒來得及看清形狀就化成了一個小小的水漬。
她抬起頭，才發現外面已經白了，細細密密的，像是有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鹽。
屋頂上覆了薄薄一層，瓦片的輪廓還看得清，稜角處積得厚些，溝壑處淺些，灰的灰，白的白，像一件沒染勻的衣裳。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了雪，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地上就看不見了。
“下雪了。”汪其趴在視窗，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縮回來看了看，又伸出去接。
秦淮坐在他旁邊，腿上還搭著條薄毯，順著汪其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沒什麼表情，只是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面前那份卷宗上。
顧恆則從外面進來，肩上落了一層雪，他沒拍，走進來站了一會兒，雪化成水，把他的肩頭洇溼了一小塊。
他把一摞文書放在桌上，坐下來拿起筆開始寫。
他的字還是不太好，但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筆一劃，規規矩矩的，像是有人在旁邊盯著他寫。
蕭思遠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沒喝，只是捧著。
他看著院子裡的雪，看了很久，忽然說：“下雪了，要不咱們晚上煮個鍋子吃吧，再叫上少卿。”
白府離這裡不遠，但隔著好幾條街，好幾堵牆，好幾道門。衛子靖埋頭抄著卷宗。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和窗外的雪落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好啊，那你去請少卿，小世子請客。”
蕭思遠：“又我？”
顧恆則：“又我？”
顧恆則不明白，為什麼衛子靖使喚起自己來能如此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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