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卿卿從江紹的書房出來,在院中站了片刻。
她伸手拂去肩膀上的落花。
造反的事既然定了,接下來要安排的事情還很多。
裴嶸要北上,簫岐和蕭鶴歸要回軍中調兵,蕭景昭要聯絡舊部……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都在拿命賭。
她推開院門時,腳步頓住了。
廊下站著一個人。
暮色四合,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殘紅,將院子裡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橘色。
衛珩站在她房門前,負手而立。
一件簡單的青色錦袍,髮絲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看起來不像權傾朝野的閣臣,倒像個清貧的教書先生。
這和他以往的穿衣風格,完全不一樣。
少去了張揚,多了幾分沉穩的內斂。
聽見腳步聲,衛珩轉過身來。
暮色裡,他的眉眼被柔光勾勒出一層淡淡的輪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望向她時,忽然軟了下來。
像冰面下的暗流,不仔細看,察覺不到。
“回來了?”
越卿卿點點頭,走上臺階,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麼在這裡?其他人呢?”
“簫岐和蕭鶴歸去聯絡各自的人手了,景昭去安排暗衛的事,裴嶸今晚就動身北上。”
“這麼快?”
“他說早去早回。”
越卿卿沉默了一瞬,裴嶸還真是說走就走,連告別都省了。
“那你呢?”
她看向衛珩。
“你在這裡等我,是有事要說?”
衛珩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臉上,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回京。”
三個字,輕描淡寫。
可越卿卿聽懂了這三個字的分量。
回京,就是要回那座虎狼之城,去朝堂之上,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衛珩的戰場,在京城,在最危險的地方。
“你……”
越卿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緊。
“你什麼時候走?”
“今夜。”
衛珩說:“我以回鄉省親的名義告了假,明日一早該出現在朝堂上,所以今夜必須趕回去。”
“這麼著急嗎?”
衛珩沒有應聲。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裡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沉默了許久,他忽然開口。
“方才你去見江大人,去見你父親,說了造反的事,他如何反應?”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稱呼不太妥當,又改了口。
越卿卿想起爹爹那番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他說支援。”
衛珩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沒有猶豫?”
“沒有。”
“沒有勸阻?”
“沒有。”
越卿卿學起江紹的語氣,捏著嗓子道。
“乖寶,造反?好啊,我乖寶終於要幹一番大事業了,爹支援!”
她學得惟妙惟肖,連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都學了七八分。
衛珩怔了一瞬,隨即唇角微微上揚。
“江大人……是個好父親。”
越卿卿也聽出來了,衛珩這是想借著說其他的話,沖淡離別的哀傷。
“衛珩。”
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
他的指尖微涼,掌心卻是溫熱的,她能感覺到他指節微微收緊。
“你會活著回來的,對吧?”
聞言,衛珩唇角彎起一個弧度。
下一瞬,在越卿卿還沒反應過來時,他忽然欺身向前,將她抵在廊柱旁。
“卿卿就這麼盼著我死?”
他垂眼看她,距離近得過分。
暮色在他眉骨下投落一片薄薄的陰影,呼吸若有似無地拂過她的額角。
越卿卿皺眉:“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嘆了口氣,伸手捧住他的臉。
“我知道,你有主意,誰也管不了你。”
她的拇指輕輕摩挲過他的顴骨。
“但是衛珩,我希望你能夠活著回來見我。”
衛珩做事不管不顧,她是怕他會不顧自己的安危。
男人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眼底那層冰像是被什麼東西擊碎了,露出下面滾燙的暗湧。
他俯下身來。
先落在她眼角的,是一個極輕極柔的吻。
“放心吧。”
“我還等著你當了皇帝,封我為皇夫呢,怎麼捨得去死?”
話音未落,他的唇已經移到了她的眉心。
這個吻重了一些,像是在許一個承諾。
越卿卿的手指從他臉上滑到他的肩頭,攥住了他的衣襟。
“衛珩。”
她叫他的名字,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
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呼吸交融,暮色將她的臉頰染成曖昧的橘紅色。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仰起臉。
衛珩的眼神暗了一瞬。
他低下頭,唇瓣擦過她的鼻尖,帶著試探剋制,像是在給她最後退開的機會。
越卿卿沒有退。
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收得更緊了。
於是他的唇終於落了下來。
越卿卿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掌從她腰間移上來,托住她的後腦,指尖穿過她的髮絲。
廊下的風停了。
天邊最後一抹殘紅也沉了下去。
暮色從橘色變成深藍,將他們籠在一處。
越卿卿踮起腳尖,手臂環上他的脖頸,將他拉得更近。
衛珩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隨即,他發出一聲低嘆。
不知過了多久,衛珩才緩緩退開一些。
玉簪被碰歪了,幾縷髮絲散落下來,拂過她的手背。
兩個人都有些喘。
“卿卿。”
他啞聲開口,拇指擦過她被吻得微微發紅的唇角。
“等我回來。”
越卿卿睜開眼睛,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我等你。”
衛珩彎起唇角,在她唇上又落下一個極輕的吻,像蓋章一樣。
然後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廊下的燈籠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抬手將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重新簪好玉簪,動作不急不緩,彷彿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耳根處尚未褪去的薄紅,出賣了他。
“走吧。”他說,“送我到門口。”
越卿卿點點頭,跟上去,在踏出第一步時腿還微微發軟。
她悄悄攥了攥拳頭,穩住步伐,走在他身側。
兩個人並肩穿過庭院,誰都沒有再說話。
風又起了,拂落枝頭的花瓣,在他們身後落了一地。
院門口,衛珩停下腳步。
“回去吧。”
越卿卿上前一步,從背後抱住了他。
“你說的,活著回來。”
“我說的,我也答應你了,況且,我也不捨得死,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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