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賬房的賬本越翻越厚了。
以前牙粉獨佔一頁,現在旁邊多了牙膏那一欄。林悠悠每天看賬,開始看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牙粉的銷量還在漲,但漲得慢了。上個月賣了八十九包,這個月九十三包。加了四包。
牙膏呢?第一週十九筒,第二週二十三筒,第三週二十八筒。漲得比牙粉快。而且,買牙膏的人,回來得比預想的早。
吳賬房指著幾行記錄。
“這位周娘子,八月十二買的牙膏,八月二十七又來了。”
“半個月。”
“這位孫家媳婦,更早,十二天。”
他推了推眼鏡。
“按說一筒牙膏,早晚都用,少說能用二十來天。”
“這些人回來得這麼快——”他頓了頓,“要麼是家裡不止一個人用。”“要麼是……”
林悠悠接過去。
“要麼是,用上癮了。”
柳娘子在櫃檯後頭,也開始注意到一些變化。
以前老顧客進店,腳步是直的。奔著牙粉去的。拿了,付錢,走人。乾脆利落。
現在不一樣了。很多人進店,先往體驗區那邊看一眼。腳步慢下來。走過去,拿起牙膏聞聞。又放下。再看看桌上新擺的那幾把刷子樣品。然後才去拿牙粉。
拿完牙粉,又走回來。
“柳娘子,那個牙膏,還是二十八文?”
“是。”
“下回我試試。”
走了。
柳娘子把這事告訴林悠悠。林悠悠問。
“最後買牙膏了嗎?”
“沒有,還是買的牙粉。”
“但比之前多待了一刻鐘。”
林悠悠點點頭。
“她在猶豫。”
“猶豫就是開始想了。”
“想夠了,就會換。”
林悠悠讓小川送貨的時候多留個心。
小川跑的地方多,東街西街,鎮裡鎮外。他回來跟林悠悠說。
“東家,我去好幾家送過貨,正好看見他們的洗臉架子。”
“有的擺著咱們的牙粉,旁邊還放著鹽罐子。”
“有的牙膏牙粉都有,並排擱著。”
“還有一家,鹽罐子收起來了,就剩牙膏和牙粉。”他頓了頓,“柳枝也沒見著。”
林悠悠問。
“哪家?”
“西街賣豆腐的孫家。”
林悠悠想了想。孫家媳婦,年輕,上回來買過牙膏。她記下了。
周大娘又來了。她是老熟客,從牙粉剛上架就開始買。這回還是買牙粉。
柳娘子一邊包貨,一邊隨口問。
“大娘,用著還順嗎?”
周大娘接過紙包,嘆了口氣。
“順是順,就是費錢。”她壓低聲音,“我家那老頭子,現在可挑了。”
“前幾天粉用完了,我忙忘了,沒及時來買。”
“他早上起來,用鹽刷的牙。”
“刷完,漱完口,跑來找我。”
“‘那個粉呢?怎麼沒了?這個鹽粗,硌得牙疼。’”
周大娘學著她家老頭子的語氣,自己先笑了。“催了我三趟。”
“我說你自己去買,他又不去。”
柳娘子也笑。
周大娘走了。林悠悠在旁邊聽著。她知道,這不是笑話。這是習慣。
當一個人覺得“非它不可”的時候,習慣就真正養成了。鹽也能刷牙。但老頭子不幹了。他寧可催三趟,也要等牙粉。
但不是所有人都這樣。
下午,店裡進來一個年輕媳婦。柳娘子認得,是上個月買過牙膏的那位,姓方。
方媳婦這次沒往體驗區走。她直接到櫃檯。
“柳娘子,拿一包牙粉。”
柳娘子愣了一下。
“牙膏用完了?”
方媳婦搖搖頭。
“還有半筒呢。”她頓了頓,“牙膏是好,潤,不澀。”“但我捨不得天天用。”“就早上用用,晚上還用粉。”
柳娘子包好牙粉遞過去。方媳婦付了錢,走了。
晚上,柳娘子把這話學給林悠悠聽。林悠悠沒說話。她在那本“種子客戶”的本子上,找到方媳婦那一行。在旁邊加了一句話。
“牙膏使用者,但捨不得天天用——價格敏感型。”
然後她放下筆。心裡清楚。牙膏是好了,但二十八文,對有些人來說,還是貴。貴到捨不得天天用。
林悠悠開始有意識地在顧客裡找另一類人。
那些“非它不可”的人。她讓柳娘子留意,誰買牙膏買得最勤。
柳娘子翻了翻記憶。
“鎮東開藥材鋪的馮老闆娘,買了八十文那筒之後,過了十來天,又買了筒二十八文的。”
“她說,八十文的留著慢慢用,二十八文的平時用。”
林悠悠記下。還有誰?
“西街孫家媳婦,牙膏用完了就來,沒斷過。”
“她婆婆也用,母女倆一起買。”
“還有那位牙疼的老太太——”
林悠悠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問“軟毛刷子啥時候有”的老太太。她後來買了牙膏嗎?
柳娘子點頭。
“買了,二十八文的。”
“她說用著不疼,現在每天都用。”
林悠悠在本子上把這些名字圈起來。牙齦敏感的人。牙疼的人。用了就不疼的人。
對他們來說,牙膏不是改善。是剛需。
吳賬房把最新的資料算了一遍。
他拿著算盤,撥了半晌。然後抬起頭。
“東家,老朽推算了一下。”
“如果復購率一直保持現在這個數——”
“三個月後,牙膏的月銷量,大概能到牙粉的一半。”
林悠悠沒說話。
一半。牙粉賣了一百包,牙膏賣五十筒。
她心裡清楚。牙膏才上架一個多月。牙粉已經賣了小半年。按這個勢頭,再過半年——牙膏說不定能追上牙粉。
她想起當初做牙膏時,只是想給牙粉配個更潤的東西。沒想到。這條“補充”的線,正在變成“主力”。
翠娘有一天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笑。林悠悠問。
“笑什麼?”
翠娘說。
“我孃家嫂子來鎮上,跟我說了個事。”
“她們村裡,也有人開始用牙粉了。”
林悠悠點點頭。這很正常,貨郎帶過去的。
翠娘接著說。
“但用法怪怪的。”
“不是刷牙。”
“是洗完臉後,蘸水擦牙。”
“擦完也不漱口,就那麼讓粉在嘴裡含一會兒。”
林悠悠愣了一下。
“為什麼?”
翠娘搖搖頭。
“不知道,她們說這樣‘養牙’。”
林悠悠想了想。覺得這也是一種習慣的萌芽。只是路徑不一樣。
鎮上人用來刷牙。村裡人用來擦牙、養牙。用法不同,但東西是同一個。
她沒覺得奇怪。習慣本來就是慢慢長出來的。怎麼長,看地方,看人。
晚上,店裡打烊了。林悠悠坐在後院。她把這幾年的觀察串起來想了一遍。
最早,大家用鹽。粗鹽,細鹽,都是鹽。後來有人開始用牙粉。二十文一包,比鹽貴,但好用。再後來,有人換成牙膏。二十八文,更潤,更舒服。
這不是一個替代另一個。是有人願意往上走。
同一戶人家。老頭子可能用牙粉,老婆子可能還用鹽。媳婦可能用牙膏,婆婆可能用粉。各用各的,各花各的錢。
習慣的分層,正在悄然形成。
林悠悠翻開本子。新的一頁。她在中間畫了一個三角形。
底層,最寬。寫上:用鹽。最多人。
中層,窄一點。寫上:用粉。正在擴大。
頂層,最尖。寫上:用膏。少數人。
畫完了。她看著這個金字塔。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每一層,都需要不同的產品和不同的價格。”
合上本子。她知道,這條路還很長。但方向,越來越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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