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回來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天剛亮，太陽就出來了，照得街上亮堂堂的。店門口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白，阿福在掃地，掃得塵土飛揚。他抬頭擦汗的時候，看見巷子口走過來一個人。
灰撲撲的衣裳，揹著一箇舊包袱，低著頭，走路有點慢。阿福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手裡的掃帚掉了。
“石柱哥！”他喊了一嗓子，嗓子都劈了。然後他扔下掃帚，跑了過去。
小川從店裡探出頭來，柳娘子和翠娘也出來了。林悠悠最後出來，站在門口，手在圍裙上擦著。
石柱站在巷子口，灰頭土臉的，衣裳上全是土，鞋底磨薄了一層。他瘦了不少，顴骨凸出來了，臉上黑了好幾個色度，嘴唇乾裂了，起了皮。他站在那兒，沒敢往前走，看著門口站著的這些人，有點不好意思。
“師孃，我回來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林悠悠看著他，說：“回來就好，進去歇著。”
石柱點點頭，拎著包袱往裡走。阿福搶上來，一把奪過他的包袱，說：“石柱哥我幫你拿。”石柱說不用，阿福不聽，扛著包袱就往後院跑。
“石柱哥，你走了這一個月，可把我累壞了。”阿福一邊跑一邊說，“你不在，搬貨全是我一個人，腰都直不起來了。”
石柱跟在後面，說：“謝謝。”
阿福回頭看了他一眼：“謝啥，你回來就好了。”
柳娘子已經進了廚房，生了火。林悠悠讓她給石柱下碗麵，臥個荷包蛋。柳娘子手腳麻利，水燒開了，面下進去，雞蛋磕進去，不一會兒就端出來一大碗，熱騰騰的，蔥花飄在上面，香油滴了幾滴，香味滿院子都是。
石柱坐在後院的小桌子前，端著碗，吃得很慢。他挑起一筷子面，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又挑起一筷子，又嚼了很久。荷包蛋他留到最後才吃，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黃澄澄的。
他吃著吃著，眼圈紅了。
“師孃，您給我寄的錢收到了。”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爹讓謝謝您。他說您是個好人。”
林悠悠站在旁邊，說：“你爹好了就行。錢的事別提了。”
石柱點點頭，低頭吃麵，不說話了。他把湯都喝乾淨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下午，石柱換了身乾淨衣裳，從屋裡出來，開始幹活。阿福攔住他：“石柱哥，你先歇著。趕了三天路，不累啊？”
石柱不聽，該搬啥搬啥。他把後院堆著的布匹重新碼了一遍，碼得整整齊齊。又把貨架上的布匹重新摞了一遍，高的放後面，矮的放前面。然後把地掃了，把櫃檯擦了，把水缸裡的水打滿了。幹得比誰都賣力，一句話不說，悶頭幹。
阿福在旁邊看著，想幫忙都插不上手。
晚上關了門，林悠悠把大家叫到一起，說石柱回來了，咱們人又齊了。她讓柳娘子多做了兩個菜，紅燒肉、炒雞蛋、炒青菜，還有一個湯，擺了一桌子。算是給石柱接風。
大家圍著桌子坐下，端起碗吃飯。阿福吃得最歡，嘴裡塞得滿滿的，含含糊糊地說：“還是人多吃飯香。”
吃著吃著，阿福嘴賤，問了一句：“石柱哥，你回去見著小陳姑娘了沒？”
石柱的筷子停了，夾著一塊肉，懸在半空中，沒放進嘴裡。柳娘子瞪了阿福一眼。那一眼瞪得狠，阿福縮了縮脖子，趕緊低頭扒飯，不敢再說了。
石柱把筷子放下，肉掉回碗裡。他說：“走之前，我去飯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他頓了頓，又說：“回來的時候路過，也沒進去。”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飯，聲音越來越小：“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人家還記不記得我。”
桌上安靜了。阿福不敢說話，小川不敢說話，柳娘子和翠娘也不說話。大家都看著石柱，又看著林悠悠。
林悠悠放下筷子，說：“不著急。先把身體養好，活兒幹好，別的慢慢來。”她看著石柱，又說：“你走了快一個月，人家姑娘要是記得你，你跑不了。要是不記得你，你急也沒用。”
石柱點點頭，端起碗繼續吃飯。這次他吃得快了，幾口就把碗裡的飯扒完了，又去添了一碗。大家沒再提這事，但都記在心裡。
阿福吃完飯，去後院幫石柱收拾屋子。被子曬過了，軟乎乎的，鋪在床上。阿福拍了拍枕頭，說：“石柱哥，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活兒我幹。”
石柱說不用。
阿福說：“你別跟我客氣。”
石柱不說話了，把包袱裡的衣裳拿出來，疊好，放進櫃子裡。
晚上，大家都走了。林悠悠一個人坐在後院，啾啾站在她肩膀上。石柱那間屋子的燈還亮著，窗戶紙上映著他的影子，坐在床邊，沒動。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石柱門口，敲了敲門。
“早點睡。”
裡頭應了一聲：“嗯。”燈滅了。
林悠悠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躺在床上，想著石柱回來時候的樣子。灰頭土臉的，站在巷子口不敢進來。瘦了那麼多，黑了那麼多，說話的聲音都變了。這孩子，心裡有事。家裡的事，小陳姑娘的事，都壓在心裡，不說。但他回來了。這就夠了。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外面起風了，吹得窗戶紙嘩嘩響。春天了，風都是暖的。
第二天一早，石柱天沒亮就起來了。他把後院掃了一遍，把水缸打滿，把貨架上的布匹又碼了一遍。阿福來的時候，看見他已經幹了大半天的活了，急得直跺腳，說：“你咋不歇著呢？”
石柱說：“歇夠了。”
阿福看著他那股子勁，搖搖頭，不說話了。林悠悠站在櫃檯後面，看著石柱搬貨、送貨、招呼客人，跟以前一樣，甚至比以前還賣力。但她知道，這孩子心裡有事。他嘴上不說，活兒幹得越賣力，心裡的事就越重。
她沒點破。有些事，得他自己想明白。別人說再多，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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