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街上的柳樹抽了新條，嫩綠嫩綠的，風一吹，軟綿綿地晃。店門口的石板縫裡鑽出幾棵草，阿福掃了兩次，又長出來了，他懶得管了，由著它們綠。
店裡的生意穩下來了。不忙，也不閒，每天都有客人，但不像年前那麼擠。大家忙了幾個月，都有些累了。阿福搬貨的時候打哈欠，小川算賬的時候算錯了兩回，柳娘子裁布裁著裁著就走神，翠娘繡花紮了手指頭。石柱倒是還好，但也瘦了一圈。
林悠悠看在眼裡，琢磨著該讓大家歇歇了。這天晚上關了門，她把想法跟大家說了。阿福第一個跳起來，說：“歇啥？不累。”
林悠悠說：“你不累我累。”她看著大家，說：“這幾個月大家都沒怎麼歇過。從年前忙到年後，從年後忙到清明。趁現在不忙，輪著休兩天。”
阿福問：“怎麼個輪法？”
林悠悠說：“店裡不能沒人。一天放一個人，輪著來。想回家的回家，想在城裡逛的逛，都行。”
阿福撓撓頭，嘿嘿笑了。他第一個休。他哪兒也沒去，就在家睡了一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中午吃了飯又睡，睡到天黑才起來。他娘罵他懶，他也不在乎，嘿嘿笑著，說難得歇一天。
第二天來店裡，精神好多了，臉也紅潤了，幹活也有勁了。搬貨的時候哼著小曲，招呼客人的時候嗓門都大了。
小川問他：“你昨天干啥了？”
阿福說：“睡覺。”
小川說：“你就知道睡，沒出息。”
阿福踢了他一腳，小川躲開了，笑著跑了。
小川第二個休。他沒在城裡逛，一大早起來，買了二斤糕點，出了城，回了一趟家。他叔在城外種地，兼做木匠活，一個人過。小川幫著他叔劈了一下午柴，劈得滿頭大汗，手上磨了個泡。他叔留他吃飯，他吃了兩碗，天黑了才往回趕。
回來的時候，手上纏著塊布，阿福看見了，笑話他：“劈個柴都能把手劈了，你還能幹啥？”
小川也不生氣，舉著手指頭看了看，說：“泡而已，明天就好了。”
柳娘子和翠娘連著休的。柳娘子回孃家待了一天。她娘給她做了頓好的，燉了一隻雞，炒了四個菜。她幫著娘洗了衣裳，曬了被子，陪她娘說了半下午的話。回來的時候，帶了一罐鹹菜，說是她娘醃的，讓大夥兒嚐嚐。
翠娘沒回孃家，在家做了幾樣針線活。她納了一雙鞋墊，用碎布拼的，花花綠綠的，看著喜慶。又給自家孩子做了件小褂子，藍布的，領口繡了朵小花。回來的時候，她把那雙鞋墊帶給了林悠悠。
“林老闆，您試試合不合腳。我按您的尺寸做的，不知道大小對不對。”
林悠悠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針腳細密，布片拼得整齊，邊角都包好了，不磨腳。她換上試了試，大小正好，軟硬合適。
“正好。謝謝你，翠娘。”
翠娘笑了：“謝啥。您平時對我們好，我做雙鞋墊不是應該的嘛。”
石柱最後一個休。他沒回家，也沒在城裡逛。那天一早，他跟林悠悠說了一聲，就出門了。林悠悠沒問他去哪兒，她心裡有數。
石柱沿著街往東走，走過兩條巷子，到了城東那條街。那家飯館還在，門口支著兩口大鍋，熱氣騰騰的，飄著滷肉的香味。他站在門口，沒進去。
飯館裡客人不多，幾張桌子空著。小陳姑娘在裡頭忙活，端菜、倒茶、收拾桌子，跑來跑去。她瘦了一些，但精神還好，臉上帶著笑，跟客人說話的時候聲音脆生生的。石柱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有個年輕男人從裡頭出來，端著一摞碗，跟小陳姑娘說了句什麼，小陳姑娘笑了。石柱認出來了，就是之前見過的那個。他站在那兒，手指頭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他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最後還是沒進去。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小陳姑娘沒看見他，正低頭擦桌子。他走到街口的燒餅攤前，買了一個燒餅。攤主問他，要甜的還是鹹的。他說鹹的。攤主從爐子裡夾出一個，用油紙包好遞給他。
他拿著燒餅，慢慢走回店裡。阿福在門口站著，看見他回來，手裡的燒餅油紙包著，還冒著熱氣。阿福問：“又去了？”
石柱沒說話，把燒餅放在櫃檯上，去後院幹活了。阿福看了看燒餅，嚥了咽口水，沒敢吃。那是石柱的東西，他不好意思拿。
晚上關了門，大家都走了。石柱在後院收拾東西，林悠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你要是想進去，就進去。站在門口看，能看出什麼來？”
石柱低著頭，把手裡的布匹疊好，放整齊。
“下次吧。”他說。
林悠悠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休整了幾天，大家的精神都好多了。阿福不哈欠連天了，小川算賬也算對了，柳娘子裁布不走神了，翠娘繡花也不扎手指頭了。石柱還是那樣，幹活賣力，話不多，但氣色比之前好了些。
這天晚上，林悠悠一個人坐在後院。啾啾站在她肩膀上，縮在她脖子裡，暖烘烘的。天暖和了，它不縮在窩裡了，整天跟著林悠悠，她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
林悠悠想著這些天的事。石柱站在飯館門口的樣子，她沒見過，但她能想象。他站在那兒，不敢進去，就那麼站著，站很久。手裡拿著一個燒餅，回來放在櫃檯上，誰也沒給，自己也沒吃。她不知道那個燒餅最後去哪兒了。第二天早上，櫃檯上的燒餅不見了，她沒問。
她又想起柳娘子回孃家的樣子。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但她說是風迷了眼。翠娘給她做的那雙鞋墊，她穿著，軟硬正好，走路都輕快了些。阿福睡了一天，小川幫他叔劈了一下午柴。都是些小事，但就是這些小事，讓人緩過來了。
她伸手摸了摸啾啾。
“啾啾，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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