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正日。
林悠悠比平時提前半個時辰開門。天還沒完全亮，街上沒什麼人。但她知道，今天會不一樣。
門板剛卸下來，就有三四個人進來了。都是婦人，提著籃子，腳步匆匆。
“桂花牙粉還有嗎？”第一個進門的人開口就問。
柳娘子剛把體驗區的樣品擺好，回頭說：“有，您稍等。”
那婦人鬆了口氣：“我怕來晚了買不到，特意早點來。”
另外幾個人也跟著點頭。她們都是衝著桂花牙粉來的。一百包，聽著不少，但萬一別人搶得快呢？還是早點來踏實。
辰時剛過，店裡的人開始多起來。
收銀臺前，忽然排起了隊。林悠悠愣了一下。她開店這麼久，從來沒見過這陣仗。四五個人，站成一排，手裡拿著東西等著付錢。
吳賬房手裡的算盤沒停過。“啪嗒啪嗒”響，又快又急。翠娘站在他旁邊，收錢，找零。手在抖。她咬著嘴唇，一聲不吭，但手在抖。
林悠悠走過去。
“翠娘，我來打包，你專心找零。”
她把櫃檯上的東西接過來。牙粉一包，包好；牙膏一筒，用紙墊一下；刷子一把，用紅繩系一下。打包完，遞給客人。
“您拿好。”
一個接一個。手沒停過。
排隊的人越來越多。有熟客，也有生面孔。有人一邊排隊一邊扭頭看別人買了什麼。
“你買的什麼？”
“桂花牙粉，這個香。”
“好用嗎？”
“不知道，頭回買，聞著挺好。”
“那我也拿一包。”
柳娘子那邊剛遞過去一包，這邊又有人要。
林悠悠注意到，這種氣氛本身就在帶動銷售。看見別人買，自己也想要；聽見別人說好，自己也想試試。
她沒說話，只是手上的動作更快了。
隊伍裡擠進來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短打，滿頭汗。他擠到櫃檯前，大聲說。
“我要那個八十文的精製牙膏！”
柳娘子在體驗區那邊聽見了，抬頭說：“那個在體驗區，您過來看看？”
男人搖頭：“我排了半天隊，不想出去。你幫我拿過來行不行？”
柳娘子看向林悠悠。林悠悠點點頭。
她叫了一聲：“阿福！”
阿福從庫房跑出來。
“去體驗區拿一筒八十文的精製牙膏，送到收銀臺。”
阿福應了一聲，跑過去。拿了牙膏，跑回來，遞給那男人。
男人接過來，數出八十文，放在櫃檯上：“謝了啊。”轉身走了。
林悠悠看著他的背影。替太太買的，排了半天隊，不願意出去重排。她把這細節記在心裡。
桂花牙粉賣得比預想的快。
上午剛過一半，柳娘子跑過來：“東家，一百包只剩三十包了。”
林悠悠看了一眼貨架。昨天擺得整整齊齊的那一摞，現在只剩一小半。
她想了想，沒漲價，也沒藏起來。
“就讓它賣，賣完拉倒，明年再來。”
柳娘子點點頭，回去繼續招呼客人。
中午，人沒少，反而更多了。
收銀臺前的隊伍，比上午還長。有人等得不耐煩，嘟囔了幾句。
“這得排到什麼時候啊……”
前面的人回頭勸她：“八月十五嘛，哪家都人多，忍忍就過去了。”
嘟囔的人不說話了。
林悠悠在旁邊聽見了，心裡有點感動。她沒說話，只是手上的動作又快了半拍。
最忙的時候，收銀臺前排了十幾個人。
吳賬房年紀大了，手開始抖。算盤珠子撥得沒那麼利索了。
林悠悠看見了。
“吳賬房，你歇一會兒。”
吳賬房搖頭：“沒事，我能行。”
林悠悠拉住他：“我來。”
她坐到吳賬房的位置上，接過算盤。“啪嗒啪嗒”響起來。
她算賬不比吳賬房慢，但找零的時候，手也在抖。不是累，是有點緊張。
十幾雙眼睛看著，等著付錢，等著找零，等著拿東西走人。
她吸了口氣，繼續。
下午申時，桂花牙粉賣完了。
最後一包，是個小姑娘買的。她擠到櫃檯前，踮著腳。
“我要桂花牙粉！”
柳娘子低頭看她：“你給誰買？”
“給我娘。”
柳娘子從貨架上拿下最後一包，遞給她。
小姑娘接過來，舉高了看，然後跳起來。
“買到了！我買到了！”
她笑著跑出去了。
沒買到的人嘆氣：“這就沒了？”
柳娘子笑著說：“明年桂花開了再來，記得早點。”
太陽落山前，店裡終於安靜下來。
最後一個客人走了。小川把門口的紅綢收起來。阿福癱坐在地上，靠著門框。翠娘趴在櫃檯上，不想動。柳娘子把體驗區的樣品一樣一樣收好。吳賬房慢慢收拾著賬本。
林悠悠去後院，讓周嫂把晚飯端出來。
大家圍坐著，沒人說話，都在悶頭吃。
阿福吃了三碗。小川吃了兩碗半。翠娘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柳娘子吃了小半碗，放下筷子。吳賬房吃了半碗，就不吃了。
他拿起賬本：“我把今天的賬攏一下。”
吳賬房撥著算盤，一頁一頁翻，一行一行對。撥了很久，很久。忽然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悠悠，半晌說不出話。
林悠悠問：“怎麼了？”
吳賬房把賬本推過來，用手指點了點最下面那行數字。
林悠悠低頭看。那行數字她認識，是今天的流水。比平時一天多了五倍。
五倍。
她愣了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
街上已經黑下來了。還有燈籠，還有人走。有人提著東西，有人空著手。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話。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沒說話。
回到後院，大家還沒走，都坐在那兒，看著她。
林悠悠說：“今天辛苦大家了。”
沒人應聲。
她又說：“明天還有一天，後天還有一天。撐過去，咱們好好歇兩天。”
還是沒人應聲，但都點了點頭。
月亮升起來了，很圓，掛在桂花樹上面。風一吹，淡淡的香。
林悠悠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桂花樹。
今天開了一百包。明年呢？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年這個時候，還會有人來，問那句：“桂花牙粉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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