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她睜開眼睛,“江南商會立即召開緊急會議,商議難民安置。”
第二天,各州縣代表齊聚寧州城。氣氛沉重,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焦慮。
“會長,我那邊糧食只夠吃半個月了。”饒州代表率先開口,“再來難民,真的要出亂子了。”
“我那也是。”安慶代表道,“難民太多,治安都成問題。昨天還發生了幾起搶劫案。”
“還有疫病。”九江代表憂心忡忡,“難民中已經有發熱、腹瀉的,萬一傳染開來……”
問題一大堆,但解決辦法一個都沒有。
江南各州縣自身難保,哪有餘力救助難民?
瑤草沉默地聽著,直到所有人都說完,她才開口:“諸位,難民必須安置。不安置,他們就會餓死,或者變成流寇,危害江南。但怎麼安置,我們需要想辦法。”
“能有什麼辦法?糧食就那麼多,人卻越來越多。”
“糧食不夠,就想辦法增加。”瑤草道,“番薯三個月就能收,現在種,秋天就能收。我們可以組織難民開荒種番薯,以工代賑。”
“開荒?哪有那麼多荒地?”
“有。”瑤草展開地圖,“江南雖然人多地少,但還有不少山地、灘塗可以開墾。我們可以組織難民,把這些地開出來種番薯。工錢嘛,可以先欠著,等番薯收了再給。”
“那這期間他們吃什麼?”
“江南商會出。”瑤草斬釘截鐵,“商會還有存糧,先拿出來應急。另外,可以發動富戶捐糧,朝廷有政策,捐糧可以抵稅。”
眾人面面相覷。這主意可行,但風險很大。萬一番薯收成不好,或者難民鬧事,後果不堪設想。
“會長,這事……是不是再考慮考慮?”有人猶豫道。
“沒時間考慮了。”瑤草起身,“難民每天在增加,每拖延一天,就多一分危險。江南商會成立的目的,就是為江南百姓謀福利。現在江南有難,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她環視眾人:“願意參與的,留下;不願意的,可以退出。但我要提醒諸位,江南是一體的,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沉默良久,終於有人表態:“我參加!饒州願意接收兩萬難民開荒!”
“安慶也參加!”
“九江參加!”
……
最終,所有州縣都同意參與。江南商會緊急調撥存糧,組織難民開荒。同時,發動富戶捐糧,朝廷那邊也去函請求支援。
接下來的日子,瑤草忙得腳不沾地。她要去各州縣檢視難民安置情況,要協調糧食調撥,要督促開荒進度,還要提防疫病……
肩上的舊傷又復發了,疼得厲害,但她咬牙堅持。
這天,她正在饒州檢視開荒情況,京城又來了急信。
“城主,是陛下的密旨。”信使壓低聲音,“陛下要您立即進京。”
瑤草一愣:“現在?江南這麼多事……”
“陛下說,事關重大,必須您親自去。”信使遞上一個錦盒,“這是陛下賜的令牌,可直入宮禁。”
瑤草接過錦盒,裡面是一塊金牌,刻著“如朕親臨”四個字。這麼重要的令牌都給了,看來京城真的出大事了。
“文先生,”她轉向文墨,“江南的事,你先代管。陸清晏負責安全,王老漢負責農事,魯工匠負責工程,柳姨負責織造……各司其職,不能亂。”
“城主,您一個人去京城,太危險了。”文墨擔憂道。
“有這塊令牌,應該沒事。”瑤草道,“我快去快回。記住,難民安置不能停,開荒不能停。等我回來,要看到番薯苗長出來。”
“是!”
簡單交代後,瑤草帶著何魁和二十名護衛,快馬加鞭趕往京城。
一路上,所見觸目驚心。越往北,災情越嚴重。田地龜裂,村莊荒蕪,路邊隨處可見餓死的屍體。難民拖家帶口,往南遷徙,眼神麻木而絕望。
瑤草心中沉重。
這就是大宋的現狀:北方大旱,南方剛經歷戰火,朝中還在內鬥……
這個國家,真的還有救嗎?
五天後,抵達京城。京城也蕭條了許多,街道上乞丐成群,商鋪關門歇業,連皇城都顯得灰濛濛的。
持金牌入宮,太監引她到養心殿。殿內藥味濃重,皇帝躺在龍床上,臉色蠟黃,氣息微弱。旁邊站著幾個御醫,還有……魏王。
“瑤草……來了……”皇帝掙扎著要坐起來。
“陛下保重龍體。”瑤草跪下行禮。
“起來吧。”皇帝喘息著,“朕的時間不多了。叫你來,是有要事託付。”
他示意其他人退下,只留下瑤草和魏王。
“魏王,你出去。”皇帝道。
魏王臉色一變:“皇兄……”
“出去!”
魏王狠狠瞪了瑤草一眼,悻悻退出。
殿內只剩下皇帝和瑤草兩人。
“瑤草,”皇帝看著她,“朕知道,你是個能臣。江南能穩住,你有大功。”
“陛下過獎。”
“但現在,大宋危矣。”皇帝眼中閃過痛苦,“北方大旱,流民百萬;朝中內鬥,黨爭不斷;朕……朕也撐不了多久了。”
他頓了頓:“朕有三個兒子,但都年幼。朕若駕崩,朝政必亂。所以,朕要託付你一件事——輔佐太子,穩住朝局。”
瑤草心中一震。輔佐太子?她一個外臣,還是女子,哪有這個資格?
“陛下,臣……恐難當此大任。”
“你能。”皇帝抓住她的手,“江南五年,你證明了自己的能力。朝中那些大臣,要麼貪,要麼庸,要麼只知黨爭。只有你,真心為百姓做事。”
他咳了幾聲,繼續道:“朕已經擬好遺詔,封你為‘輔政大臣’,與魏王、趙王、楚王共同輔政。但你要記住,魏王野心太大,不可不防。趙王懦弱,楚王中庸,都不是魏王的對手。只有你,能制衡他。”
瑤草明白了。皇帝這是要用她制衡魏王,保住太子的位置。
“陛下,臣在江南還有重任……”
“江南的事,朕會派人接手。”皇帝道,“你留在京城,輔佐太子。這是聖旨,不得違抗。”
話說到這份上,瑤草知道推脫不了了。她跪下接旨:“臣……遵旨。”
從養心殿出來,魏王等在門外,冷冷地看著她:“瑤草,你好手段。連皇兄都讓你迷惑了。”
“魏王說笑了。”瑤草平靜道,“臣只是奉旨行事。”
“奉旨?”魏王冷笑,“你以為有遺詔就能高枕無憂?別忘了,這裡是京城,不是江南。在這裡,本王說了算。”
瑤草不接話,行禮告退。
接下來的日子,瑤草留在京城,名義上是“待命”,實則是被軟禁。皇帝病重,朝政由魏王把持,她這個未來的輔政大臣,根本插不上手。
每天只能在驛館待著,偶爾去宮裡探望皇帝,但都被魏王的人盯著。
這天,她去宮裡,正好遇到太子。太子十歲,瘦瘦小小的,眼神怯懦。
“見過太子殿下。”瑤草行禮。
太子看著她,忽然問:“你就是那個守寧州城的女侯爺?”
“是。”
“我聽過你的故事。”太子小聲道,“他們說你很厲害。”
“殿下過獎。”
“如果……如果父皇不在了,你會保護我嗎?”太子問,眼中帶著期待和恐懼。
瑤草心中一軟:“會的。臣會保護殿下。”
太子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魏王走了過來:“太子,該去讀書了。”
太子乖乖跟著魏王走了。臨走前,魏王回頭看了瑤草一眼,眼神陰冷。
瑤草知道,魏王不會放過她,也不會放過太子。
果然,三天後,皇帝駕崩了。
遺詔公佈:太子繼位,魏王、趙王、楚王、瑤草為輔政大臣,共同輔政。
但遺詔剛公佈,魏王就發難了。
他在朝會上公開質疑遺詔的真實性,說瑤草“女子干政,有違祖制”,要求撤銷她的輔政資格。支援他的官員有幾十個,聲勢浩大。
趙王、楚王雖然反對,但勢單力薄。新帝年幼,嚇得不敢說話。
瑤草站在朝堂上,看著這一幕,心中冷笑。果然,皇帝一死,魏王就迫不及待了。
“魏王,”她開口,“遺詔是陛下親筆,諸位大臣親眼所見。您質疑遺詔,就是質疑陛下,質疑朝廷。”
“本王質疑的是你!”魏王厲聲道,“一個女子,何德何能輔政?江南開發?哼,誰知道你是不是藉機斂財,結黨營私!”
“魏王可有證據?”
“證據?”魏王冷笑,“賈侍郎,你來說。”
賈侍郎站出來,捧出一沓賬本:“諸位請看,這是江南商會的賬目。瑤草借商會之名,私吞公款百萬兩,證據確鑿!”
瑤草看著那些賬本,知道是偽造的。但這個時候,真假已經不重要了。
“還有!”又一個官員站出來,“臣彈劾瑤草勾結金國!去年金兵南下,為何唯獨寧州城能守住?恐怕是裡應外合,演的一齣戲!”
“臣也彈劾!瑤草在江南私蓄軍隊,圖謀不軌!”
“臣彈劾……”
彈劾之聲此起彼伏,罪名一個比一個重。朝堂上,支援瑤草的官員想說話,但被魏王的人壓制。
瑤草靜靜聽著,直到所有人說完,她才開口:“魏王,諸位大人,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把我趕出朝堂。可以,我走。”
眾人都愣了。沒想到她這麼幹脆。
“但我有個條件。”瑤草繼續道,“江南開發不能停,難民安置不能停。我走可以,但要保證江南的事務不受影響。”
魏王眼中閃過得意:“這個自然。江南是大宋的江南,朝廷自會派人管理。”
“好。”瑤草點頭,“那我今日就辭去所有職務,回江南……不,我不回江南了。我隱居,從此不問政事。”
朝堂上一片譁然。誰也沒想到,瑤草會選擇隱居。
魏王也愣了,但很快反應過來:“準!瑤草識大體,朕……本王很欣慰。賜黃金萬兩,良田千畝,準你隱居。”
“謝魏王。”瑤草行禮,轉身離開朝堂。
走出宮門,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著這座繁華而殘酷的京城。
五年奮鬥,換來這樣一個結局。
但她不後悔。
江南穩住了,百姓有飯吃了,這就夠了。
至於權力鬥爭……她累了,不想再參與了。
回到驛館,她開始收拾行李。何魁紅著眼圈:“城主,真要走?”
“嗯。”瑤草平靜道,“京城不是我們的地方。回江南,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種田,教書,過安靜日子。”
“可江南……”
“江南有文墨他們,不會亂。”瑤草道,“魏王雖然貪權,但不傻。他知道江南不能亂,不會動江南的根本。”
她頓了頓:“而且,我走了,魏王才能安心。太子……太子暫時安全了。”
何魁咬牙:“那我們跟您一起走!”
“不,你們留下。”瑤草搖頭,“江南需要你們。文墨年紀大了,需要幫手。陸清晏要練兵,王老漢要種地,魯工匠要搞工程……你們都有事做。”
“可是城主您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瑤草笑了,“青禾和豆子會跟我走。還有小花,那孩子學醫有天賦,我帶她一起,教她醫術。”
何魁還想說什麼,瑤草擺擺手:“別說了。這是命令。”
第二天,瑤草帶著青禾、豆子、小花,還有簡單的行李,離開了京城。魏王“大方”地送了一輛馬車,還有幾個“護衛”——實則是監視。
馬車駛出城門,瑤草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再見了。
她要去找一片淨土,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馬車向南行駛,走了半個月,進入江南地界。瑤草讓“護衛”回去覆命,自己則換了方向,往西走。
她沒回寧州城,而是去了一個叫柳村的地方。那是她之前就選好的退路——一個隱蔽的山谷,有山有水有田,與世隔絕。
“城主,就是這裡嗎?”青禾看著眼前的山谷,驚喜道。
“嗯。”瑤草點頭,“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別叫城主了,叫姐姐吧。”
“是,姐姐。”
山谷很美。桃花盛開,溪水潺潺,田地整齊。幾年前瑤草就派人在這裡建了幾間竹屋,開墾了田地,種了果樹。
現在,正好用上。
安頓下來後,瑤草開始了隱居生活。每天種菜、養雞、教小花醫術,日子簡單而充實。
青禾和豆子很快適應了,一個負責做飯,一個負責打理菜園。小花學醫很認真,進步很快。
偶爾,會有故人來訪。
第一個來的是李文淵。他辭去了觀察使的職務,也來隱居,就住在隔壁山谷。
“會長,不,現在該叫瑤姑娘了。”他笑道,“老夫也厭倦了官場,來這裡圖個清靜。”
“樂意之至。”瑤草道,“正好,可以一起編農書。”
第二個來的是趙明蘭。
她居然是逃婚跑出來的,說要跟瑤草學本事。
“我爹要把我嫁給魏王的兒子,我不願意。”趙明蘭氣鼓鼓道,“我就跑出來了。姐姐,你收留我吧!”
瑤草哭笑不得,但還是收留了她。多一個人,多一份熱鬧。
陸清晏、王老漢、魯工匠他們也來過,但都只住幾天就回去了。江南還有很多事要做,他們不能久留。
每次他們來,都會帶來外面的訊息:魏王把持朝政,排除異己;江南還算穩定,番薯豐收,難民安置順利;太子被架空,形同傀儡……
瑤草聽著,不發表意見。她已經退出,就不想再管了。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天,山谷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楚王妃。
“瑤姑娘,別來無恙。”楚王妃還是那麼雍容華貴,但眉宇間帶著憂色。
“王妃怎麼找到這裡的?”瑤草有些驚訝。
“想找,總能找到。”楚王妃坐下,“瑤姑娘,我來是想請你出山。”
“為什麼?”
“魏王要稱帝了。”楚王妃壓低聲音,“他已經逼太子寫了禪位詔書,下個月就要登基。一旦他登基,第一個要剷除的就是楚王、趙王,還有……你。”
瑤草沉默。
“瑤姑娘,我知道你累了。”楚王妃懇切道,“但你不能看著大宋落入奸人之手。江南的百姓,還需要你。”
“王妃,我已經不是江南的城主了。”瑤草搖頭,“江南有文墨他們,會好的。”
“文墨他們……”楚王妃苦笑,“都被魏王調走了。文墨調回京城,明升暗降;陸清晏調往邊疆;王老漢、魯工匠他們也被分散到各地。魏王這是要徹底瓦解你的勢力。”
瑤草心中一緊。她沒想到魏王動作這麼快。
“還有,”楚王妃繼續道,“魏王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加稅。江南賦稅要加三成,番薯種子要收回朝廷,商會要解散……瑤姑娘,你五年的心血,就要白費了。”
瑤草握緊了拳頭。
“王妃想讓我怎麼做?”
“楚王、趙王已經聯絡了一批忠臣,準備在魏王登基那天起事。”楚王妃道,“但我們需要一個有聲望的人牽頭。瑤姑娘,你在江南聲望極高,在朝中也有不少人支援。只要你站出來,一定能成事。”
瑤草沉思良久。她真的不想再捲入鬥爭,但……
她想起江南的田野,想起寧州城的百姓,想起那些信任她的人。
如果她不管,這些人怎麼辦?
“讓我想想。”她最終道。
楚王妃沒有逼她,留下話就走了。
瑤草在山谷裡走了很久。桃花開了又謝,溪水流淌不息。
天色漸暗,她回到竹屋。青禾、豆子、小花、趙明蘭都在等著她。
“姐姐,你決定了?”青禾問。
瑤草看著她們,忽然笑了:“收拾東西,我們回寧州城。”
“回寧州城?”
“嗯。”瑤草眼中閃著堅定的光,“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對。”
哪怕前路艱險,哪怕生死未卜。
這是她的選擇,也是她的責任。
月光下,竹影搖曳。
新的征程,開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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