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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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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56章 入關

武關道各處關隘、城池因為之前石趙內亂而失修荒廢數載,而氐人入主關中不到兩年,也來不及大規模整修。

一開始的時候,也就氐人剛剛入關時,為了示好桓溫,專門遣使送白羊到江陵,雙方在武關道開市,繁華一時。

今年年初的時候,苻健稱帝,又曾向武關道上最富饒的上洛縣這邊派了一個荊州刺史,領著兩三千人,佔了兩座城,結果關中那邊一造反,兵力吃緊,他就老老實實卷甲滾蛋了,只留下大貓小貓兩三隻。這也是薛珍一路上輕鬆直達藍田關的緣故。

藍田關距離藍田縣極遠,得有上百里不止,但已經是武關道最深處的關卡了,再往裡走,地勢開闊,就沒法輕易堵截了,所以這裡真不能再輕易放棄。

但架不住氐人現在的政權太虛浮,除了氐人自己的那個枋頭集團外,其餘都是新附者,其中就有一個薛珍高力軍中昔日夥伴,如今在藍田關做幢主。

這就是當初劉乘一回來聽到要給薛珍上一個階的根本緣故一一這廝不光是打下了兩個空殼縣,還在藍田關裡尋到了一個內應。

如今桓溫抵達三戶亭,正式轉向武關道,檄文一發,藍田關應聲開關,真真有石破天驚之態。關門既開,鄧遐全軍五千眾外加四千民夫當先湧入,然後立即開始……割麥子!

剛剛進入成熟期邊緣的麥子,被大量搶割,割了就趕緊往藍田關送,關內各城池塢堡,全都懵住,但僅僅是半日、一日而已,卻又迅速意識到問題所在,也開始搶收麥子!

旋即,整個關中都在搶收麥子。

於是乎,六月底到七月初,關中各處出現了一場奇景,一面是藍田關洞開,大量荊州王師湧入;另一面,是所有人似乎都忘了作戰,王師也好、氐人也好,各懷鬼胎的塢堡主們也好,全都在低頭割麥子。不是沒有衝突,不是沒有軍事排程,但就是要先割麥子。

然而,隨著相關訊息傳達到武關道上正在疾速進軍的桓溫處時,這位大晉徵西大將軍卻又驚又怒又後悔!

無他,桓溫真沒想到,氐人會這麼果決,競然在這種情況下,也搶割麥子,而且是全方位的收割……他問過關中人的,知道關中的麥子也要分南北的,藍田關的麥子剛剛進入成熟期,那渭水北岸的麥子自然就還沒有進入成熟期,甚至長安的都未必成熟,結果氐人竟然不管不顧,直接搶在桓溫主力抵達前開始全方位收割麥子!

沒錯,氐人反應過來後,沒有去應戰,而是下令包括屬於後方的渭北地區一併割麥!連沒成熟的麥子也一併疾速收割,然後置於城池、倉儲、軍營之內。

這麼一來的話,桓溫與荊州文武自以為絕妙的進軍計劃,也就是要順著麥子的成熟期迅速推進,完成一場就食當地的戲碼,同時輔佐漢中方向的策應,造成巨大心理壓力,逼迫氐人倉促一戰,屆時只要以堂堂之陣一戰而勝,便可摧枯拉朽,收納關中豪傑,完成對氐人集團的摧毀……如今卻在這第一步,被氐人用一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同時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給接下來了。

平心而論,荊州文武,乃至於桓溫,不是不能接受這種結果,大家對戰爭的艱難還是有一些心理準備的。

但氐人如此果決,第一時間就毫不遲疑的做出這種應對,還是讓所有人都心中升騰起一股驚怒之態。桓溫旋即下令,中軍與輜重隊伍脫離,以藍田收麥為臨時補給,提速直撲藍田入關。

軍令一下,劉乘也理所當然與負責輜重排程的郗超分開,隨中軍先行。

七月初八,大軍進抵藍田關。

劉阿乘當然不能說第一次踏上關中土地,但也的確是第一次有這種真切的“入關”體驗。

大軍浩浩蕩蕩穿過關門,進入關城,眾文武隨從主帥登上關城西門樓,眺望關中平原。

時值夏末秋初,暑氣稍解,雖然麥子被刈,但周遭山林依舊黃綠成片,大量軍隊從身下城門樓下湧出,順著與荊州截然不同的地形景觀鋪陳開來。

關上關下,刀槍如林,鐵甲耀眼。

配合著秋風鼓動旗幟獵獵作響,馬匹牲畜嘶鳴此起彼伏,一身金甲的桓溫幾乎是脫口而出:“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

隨從諸文武中沒有人不識趣的反駁什麼現在還是上午,沒有落日啥的,反而都發自內心在那裡捻鬚頷首……這種一入關而視野頓開,繼而湧起的征服感簡直是自然而然。

但也不是全然的征服感,還有一些更復雜的,難以描述的,似乎夾雜了一點憤懣之意的焦躁感。“我如何要用謝仁祖的詩句?”就在這時候,桓溫似乎也察覺到了那絲異樣情緒,繼而自家先做搖頭。“御龍,可有詩興?”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劉乘低頭而對,只念了四句,然後例行嘎然而止。“後面未得!”

“好一個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舉頭望日,不見長安,心中如何能平?今日遙望西京,似乎可見,但卻落入在氐胡雜種手裡,又如何能平?”桓溫嗤笑一聲,自行解讀。“這兩句已經足夠好了,剩下的,等我們掃平關中,你再來仿效對謝仁祖那般給我補上……現在還是不要耽誤軍情的好。”劉乘拱手稱是。

“應遠。”桓溫收斂心神,喊了前鋒主將。“可有軍圖?”

鄧遐不敢怠慢,立即從腰中蛟皮包裡取出一張簡略圖紙來,雙手奉上。

周圍幾人,桓衝為首,包括羅友、孟嘉、應誕幾人都直接探頭去看,因為應誕這些大將在,劉乘還是沒有進入最核心圈層,但也能隔著幾人大約一瞥,卻見這圖畫的格外簡單,與其說是什麼軍圖,倒不如說是霸水走向圖。

就沒有著急擠進去。

而桓溫對著這個圖皺了下眉頭,沒有苛責,只是繼續認真來問:“此去長安,當先阻礙是何處?”“回稟桓公,此去長安,軍資當循霸水右支。”鄧遐聞言趕緊指著關下一條小河說道。“桓公與諸位請看,這就是圖中的霸水右支,此間尚窄,再往前去漸次開闊,而距此百里,有一軍城,青泥所起,號為青泥城,城池堅固,扼守霸水……內有守軍一千……因為著急刈麥,在下沒有去攻,他們也沒敢出來,但要主力進軍,就不得不拔除了。而拔除之後,也是天然的屯糧之所。”

桓溫聞言順著圖中霸水右支方向去找,果然找到青泥城,然後在圖上輕輕一點,卻沒有著急說什麼,只是繼續看圖。

倒是桓衝,復又直接看著圖中就在正前方的藍田縣城繼續詢問:“藍田縣城如何?”

“藍田縣城與青泥城相隔幾十裡,看似相互支撐,但實際上藍田縣城郭狹小,且四面平原,除非氐人主力直接佔據此城,否則大軍向前,便是順勢而下的道理。”鄧遐脫口而對。“不過,藍田縣往西北側,霸水左支沿河一帶,沼澤灘極多,而杜縣縣城競隔河並立,連著周邊沿河諸堡,天然壁壘,倒是一座堅城……”幾人果然去看霸水另一支分流,然後立即意識到,所謂藍田縣其實就是霸水左右分流夾住的一個長三角形的沃地,而劉乘更是意識到,所謂霸水左支其實就是滻河,所謂藍田,其實就是後世滻灞之間。“所以要先打青泥城,再進據藍田縣城,然後兵臨霸上……嘗試渡過霸水左支,便能抵達長安?”桓溫終於開口。

“但是氐人不會讓我們輕易渡霸水的。”桓溫失笑道。“他們麥子也該收完了,前方必有惡戰,我估計就是在霸水相持決戰了。”

“誠然如此。”鄧遐認可桓溫的分析。

實際上,在場的人看了地圖後都以為如此。

“霸上最北段,霸水左右支合流的地方叫什麼?”桓溫繼續來問。

“我們這一側叫白鹿原,他們那一側叫枳道亭。”鄧遐繼續彙報。

“枳道亭。”桓溫幽幽以對。“當年子嬰向高祖投降的地方……但氐人不會這麼軟弱的,只怕一旦過河,彼處必有半渡而擊。”

還是沒有人接話,最起碼看了地圖的幾人在嘗試總結最基本的軍事地理後都普遍性認可桓溫這幾個判斷劉阿乘也嘗試歸納一下軍事地理,倒是跟其他幾個人在意的點不一樣:

他注意到,這藍田關說是藍田,其實距離真正的藍田縣腹地還遠得很,而且所謂藍田縣城位置也跟後世藍田縣不大對的上,反倒是那個青泥城有點像是後世藍田縣的位置了。然後稍微再一比較,卻又察覺到,這年頭的長安似乎也不是後來西安城腹地,而是幾乎逼近渭水了。

此外,滻灞之間這塊地,過於狹長了。

“薛珍在前面?”思考片刻後,桓溫繼續詢問鄧遐。

“你給他再分四幢中軍,讓他先打下青泥城。”桓溫直接吩咐。“不用擔心你這裡兵馬,我這裡再給你補。”

話雖如此,鄧遐還是沒有按捺住,當即拱手請戰:“桓公,青泥城我直接去打便可。”

“殺雞焉用牛刀?”桓溫擺手示意。“你做前鋒,往前去鋪陳,拔下藍田縣城,為中軍主力做後繼。”很顯然,桓溫是鐵了心要抬舉表現出眾的薛珍的,此番親自來到藍田關,就不用顧忌什麼薛珍是鄧遐下屬這些破事了。

鄧遐無奈,卻也只能拱手應允,卻又來問:“桓公,下了藍田縣城後,是否以我部繼續向前,直撲白鹿原?”

“不必。”桓溫擺手。“你這些搶收的麥子撐不了中軍幾日,還是顧忌後勤的,青泥城打下來再說進軍的事情……你取了藍田後,可以向青泥城方向去支援接應,準備在彼處立寨,做糧草中樞。”鄧遐實在是無奈,只能聽令而去。

“幼子。”人一走,徵西大將軍繼續下令。“你領軍一萬做左翼,為左軍都護,沿終南山而進,轉霸水左支,進到杜城對面立寨相侯。”

桓衝領命稱是。

“應府君,你領一萬軍做右翼,加右軍都護,循霸水右支緩緩向前。”桓溫繼續吩咐。“青泥城的戰事如果不利,你自督軍而為。”

應誕也趕緊稱命。

“朱府君,你留在此地,接應後軍與……我親領中軍,鎮惡郎率騎軍隨我併發。”桓溫最後強調。“咱們務必齊頭並進,尤其是你們左右翼,時刻要曉得我中軍位置……最多不得遠離五十里,而以三十里為上,方便步兵奔襲支援。”

桓沖和應誕再度稱命。

大軍旋即繼續起拔,劉乘沒有接到什麼軍令,也沒有被徵詢意見,更沒有亂說話。

沒辦法,前方軍情過於簡單直白,地理態勢也非常清晰,無外乎就是桓溫曉得接下來進入平原,擔心氐人有大隊騎兵,選擇步步為營的保守進軍策略而已,誰也挑不出毛病。

當然,他本人肯定是閒不住的,便去問羅友。

但即便是聰明到羅友這種水平的人也都無話可說一一唯一的說法是遣一支前鋒部隊奔襲白鹿原,但問題在於氐人是真有大隊騎兵的,真被虎口拔牙了,那是真沒辦法。

所以,桓大徵西的安排沒毛病。

於是乎,劉乘繼續以中軍幕屬近臣的身份隨軍向前,當夜無言。

翌日中午,傳來捷報,鄧遐果然輕鬆佔據了藍田縣城,左右兩軍也都進展順利,薛珍也開始進攻青泥城,一切都順風順水。

而也就是當日傍晚,桓溫這邊剛剛落營,還沒吃飯,忽然有哨騎抵達,帶來了一個鄧遐傳遞的緊急軍情後者佔據藍田後撒出的哨騎發覺,大量的氐人騎兵出現在白鹿原方向,並往他剛剛佔住的藍田縣而來,因為倉促間無法查探清楚騎兵數量,再加上無論是桓溫的中軍還是左右兩翼,都處在五六十里的尷尬路程,怕是都支援不及,他已經決定放棄藍田縣城,後退三十里,將自己置於上次立營之地,也是左右中軍的虎口之中。

平心而論,鄧遐的應對沒有任何毛病,資訊傳遞也沒有任何遲疑。

桓溫的應對也非常利索,讓左右兩翼加緊紮營,不要被氐人騷擾和引誘,同時告訴鄧遐,晚間如果支撐不住,沒必要堅守,往中軍來退,只要氐人敢真的隨他深入,那明日一早便是三面合圍!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劉乘總覺得,明明鄧遐和桓溫本人都應對妥當,甚至可以說,氐人的出現恰恰說明之前桓溫在關上的謹慎態度是正確無誤的……可桓溫還是有些強做鎮定,似乎依然是被氐人的決絕給震驚到了。

等到第二日白天,沒有氐人夜襲的訊息,但很快,隨著桓溫中軍與左右兩翼一邊靠近一邊推進,一個確切的軍情傳遞了過來一一除了氐人騎兵大隊重新佔據了藍田縣城外,還有大量的氐人步兵、民夫在持續湧入。

因為氐人民夫和步卒委實無法分辨,只能大略猜度,藍田縣城那裡,已經有接近三萬騎步,其中騎兵近萬!

又往前行,更多哨騎回報彙總了過來。

藍田縣城立出了旗號,太子兼大單于苻萇、大丞相苻雄、衛大將軍苻菁、太尉雷弱兒、左將軍毛貴、右將軍魚遵、淮南王苻生、北平王苻碩應該俱在藍田!

後續步兵還沒有抵達完備,但已經可以直接下定論了一一大概除了一個皇帝苻健本人還在守長安,氐人傾國之兵已至。

其中戰兵三四萬人吧,騎兵一萬,步兵兩三萬。

哨騎密集交戰的俘虜也都一定程度上驗證了這些資訊,桓溫萬萬沒想到,自己之前期待著用割麥的方式逼迫著氐人而形成的平原決戰態勢,竟然直接擺在了眼前!而且是氐人逼到自己跟前來決戰!“藍田縣城以城池來算,當然是不夠格的,但以營寨來比,卻足夠他們立足了。”下午時分,隨著主力各部靠攏立寨,桓溫召開臨時軍議,然後緩緩開口。“你們怎麼看?”

“桓公。”羅友忽然閃出,第一個發言。“以堂堂之陣,決戰於當面,震懾關中人心,正是桓公你自己預設的計劃!現在機會就在眼前,有什麼可計較的呢?況且大敵當前,兩軍相距不過三十里,不要說什麼藍田縣城天然營寨了,就算是他們之前搶到藍田關那裡,難道我們就不攻城了嗎?”

聽到羅友這般說,不管是持重者還是意圖請戰者,全都沉默,直接看向桓溫。

桓溫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宅仁所言極是,全軍務必做好決戰之準備!不可心圖僥倖!明日一早就維持左右翼居前的基本陣型,兵發藍田!一決雌雄!”

眾人長呼了一口氣,自桓衝以下,紛紛轉入帳中,拱手稱諾。

隨即,桓溫稍作分派……但也僅僅是稍作,這個時候,根本沒法做更多的調整,連那邊的青泥城都不好撒手,只能就這個態勢迎面撞上去。

劉乘這個時候也覺得手足無措,他原本還想著搞獨立專案什麼的,結果剛一入關才兩天,就被人家傾國主力壓到跟前了。偏偏自己又沒有獨立指揮的兵馬,怕是最多明天臨陣做個高階傳令官了。結果,這邊剛剛散了軍議,桓溫忽然又喊他和鄧遐過去,然後低聲吩咐了一件小事:“御龍,照理說,當面之敵做不了假,但我也怕氐人有虛張聲勢的安排……正好天色還早,應遠又要去前線偵查,我讓他護著你去前面,你藉口到藍田縣城做個使者,你們倆一內一外,務必替我看清楚,氐人到底是不是傾國之軍盡出!”

這個事情有點風險,氐人應該是跟羌人一樣,挺講究的,但萬一氐人發瘋,直接砍了自己祭旗呢?可說句不好聽,若是明天真打起來,這種規模戰事,你莫說出去當高階傳令官了,便是在中軍,難道風險就小?而且,他其實非常理解桓溫此時的不安,就是氐人逼的太急了,這種明明是自己理論上期盼的局面卻被動性的壓過來時,人真的會不自信的。這要是桓溫本人繃不住了,那可就樂子大了。

而那些打慣了仗的氐人恐怕也真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沒有理由拒絕,哪怕是為了安慰桓溫,這破事也要幹,何況護送自己的是鄧遐,已經足夠到位了便立即應許。

我是猝不及防的分割線一

桓公北伐氐秦,軍四萬,入藍田關。頃之,秦主健遣太子萇、丞相雄、淮南王生、平昌王菁、北平王碩帥眾四萬軍搶藍田城以拒之。兩軍相距三十里,急促將會,桓公雖定略迎戰,心不能安。太祖乃自請纓,入城窺虛實,以定軍心。

一一《舊齊書》列傳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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