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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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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65章 霸下對

霸水左右兩支,也就是後世滻灞,合為霸水,再注入渭水,這就是長安以東的基本地形。

桓溫以及主力駐紮在了滻灞之間,其中軍居前,桓衝稍微居後,而劉乘奉命要去的地方其實是霸水右支對岸的霸水東側一帶,理論上來說,這裡已經是桓溫控制之下了。

因為這裡靠近霸水的區域,也就是霸縣內外,實際控制者是一個已經接受了桓溫任命的匈奴族大豪一一呼延毒。

想想也是,匈奴族,必然被氐人當成恩威並施的那個施威物件,而霸縣這個位置,如今又被桓溫的大軍給半截隔住,呼延毒沒有道理不向桓溫靠近。

所以,他是第一批因為藍田之戰向氐人政權舉起反旗的人,也是第一個向桓溫派遣使者的人。某種意義來說,此人應該是眼下桓溫唯一能真切影響到的關中大豪強。

確實是大豪強,甭管是怎麼來的,此人在霸城內外直接控制了上萬丁口,如果把整個霸縣輻射範圍內的人一起算上,估計能有兩三萬人口,最少能拉扯出來三四千人,是最好不過的嚮導、力夫和戰爭耗材。劉阿乘此行的任務之一,甚至是主要任務,應該就是拉攏或者兼併此人,確保對方能在月底隨從渡河上陣。畢竟,王猛自己都說了,渭北那邊,他真不敢保證什麼。

因為之前奉命去攻打青泥城的緣故,順陽太守薛珍此時因緣際會手下競然有八幢兵,等他匯合了高衡的這幢兵以後,再加上那些民夫,真就有一支大軍威勢了,他本人也明顯姿態昂揚,跟之前在博望委委屈屈的姿態截然不同。

“劉令史,要我說,早就該渡河了,什麼呼延毒,我能一戰而下。”薛珍遠遠看到劉乘便大呼小叫起來劉乘眯著眼睛看了下對岸,彼處有一個臨時渡口,頗有一些霸城當地“父老”在那裡等候。再一回頭,身後高車上,一身錦衣的王猛正抱著懷趴在軾上來看,彷彿在看什麼笑話一樣。

對此,劉都護沒有直接回應誰,只是擺手讓剛剛跟自己說話的那個幢主自去,便安靜的坐在馬上,等薛珍來到跟前,方才含笑開口:“老薛,劉阿幹在你那邊做的如何?可曾丟了我的臉面?”

薛珍一愣,旋即無語,直接拍了一下自己臉:“竟忘了喊他過來!”

“無妨,過了河,這次咱們就聚在一起了,什麼事慢慢說。”劉乘依舊含笑。“這次局面比之前在博望妥當的多,時間也足。”

“也是。”薛珍點了下頭。“其實你那族兄弟還算不賴,挺合我脾氣,是個好武夫。”

劉乘點點頭,忽然改了話題:“老薛,你之前是不是跟桓公進言求戰了?”

“是。”薛珍當即再度昂然起來。“我讓我的參軍替我寫信跟桓公說,就應該直接渡河!我為先鋒,直趨長安,若那三萬新氐敢來,我就背靠長安大城抵禦他們,待桓公主力一到,便可以裡應外合,中心開花,那關中就平定了……這樣,自然就不必擔心氐人半渡而擊。”

“你這是為當日沒趕上那一戰不爽利?還是想著能平定關中,就此在北方有個根據,你這個北方人便能舒坦些?”劉乘對對方的方案不置可否,只是眯著眼問緣由。

薛珍二次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道:“都有,都有……既想打仗立功,也想把關中拿下來……劉令史,你也曉得,我到底是北人,北方的麥飯吃起來比南方的稻米還是要舒坦一些。”

“這次渡河,咱們還是老規矩。”劉乘點點頭,也還是不置可否,只迅速跳到下一個話題上。“我是都護,職位在你之上,擁有都護全軍右翼的全權之責,打不打,跟誰打,什麼時候打,我說了算……現在我唯一能給你保證的,就是月底會打長安;不過你放心,我曉得你的本事,也不會奪你的功勳,一旦打起來,還是你說了算。

“如何?”

“那就還是老規矩嘛!我一個北流,在這軍中若連都護都信不過,還能信誰?”薛珍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對方頭頂的“桓”字旗,最終點頭,卻又忍不住多問。“所以,都護還是想先拉攏那個匈奴人?”“老樣子,先禮後兵。”劉乘坦蕩以對。“其實,若只是一個呼延毒,怎麼辦都行,但這件事不光是呼延毒一個匈奴人的事情,還牽扯到渭水北面,乃至於整個關中的豪傑……咱們不能因為自己的事情壞了桓公大局。”

話到這裡,其人終於失笑:“這便是你官雖升得快,卻還是差我一層的緣故。老薛,你也是個太守、將軍了,凡事得多想想,只做個武夫,就再難往上爬了。”

“那可說不得。”薛珍聞言也大笑。“若是在荊州,必是你說的對,可這裡是關中,是北方,北方跟南方還是不一樣,要再往上爬,說不得反而要只做個武夫,少想那些大局為妙。”

劉乘依舊不接對方的話,而是努嘴示意:“這位是渭北都護王景略,我們要護送他渡渭水……”“我曉得,我曉得。”薛珍也不打招呼,反而當面嗤笑道。“他這個都護跟你不一樣,你這次聽說是能都護七千兵,正經的一翼都護,他卻是個空頭子都護,有多大腦袋戴多大的發冠,能拉來多少人,便都護多少人。”

王猛在車上笑了笑,略顯和善,甚至有些憨厚的朝此人點了下頭。

劉乘懶得理會這倆北流破爛文武,只是轉過身來,催促渡河。

既渡霸水右支,便到霸水右岸,劉阿乘也是第一次遇到了“父老相迎”,其人也不客氣,接過了酒水,當眾飲了一杯,然後便在那個簡易渡口挺胸凸肚,做了宣告,說是一定要嚴肅軍法,絕不徇私,若有軍士攪擾地方,歡迎這些“父老”代為提告。

甚至還給這些父老發了簡易的文書,用了自己的都令史的印信……很有一方都護的氣魄了。而很快,隨著隊伍當晚在霸水畔紮營,呼延毒也派遣其三子呼延襄前來勞軍,劉乘毫不客氣,在其兄長呼延成被桓溫任命為參軍的情況下,復又當場寫信給對岸,也表此人為徵西大將軍府參軍,隨軍聽自己使用。

當然,還是讓人回了一趟家去見親爹的。

至於說呼延毒那裡,劉阿乘也沒藏著掖著,更沒有再去親身犯險……他現在可是一翼大軍都護,怎麼可能再幹這個?

實際上,就連之前去藍田致師,若非是大戰猝不及防加桓溫本人所遣,以他在獻璽後的功勳,也都顯得有些冒險的。

回到眼下,劉乘只是認認真真給呼延毒寫了一封信,說明了戰況和桓溫下定決心月末渡河臨長安的事實,然後挑明瞭呼延毒本身地理位置使得他必須要為王前驅,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並要求對方以桓溫授予的將軍號為名,確保月底出兵兩千,同時提供兩千民夫,接受自己統一都護。

呼延毒當然不會輕易就範,免不了打著“缺錢”、“缺糧”、“人口凋敝”、“族中耆老反對”等等藉口來拖延反對。

劉阿乘便反覆重申,一步不讓。

然後就這麼耗了足足六七日。

許是閒得慌,又或許是這幾日從軍中多少曉得了一些劉阿乘的光榮事蹟,覺得這廝不該這麼沒水平,這一日,王猛忽然來到劉乘住的那個農家破房子,然後開口嘲笑:“劉都護,你曉得那個薛珍在看你笑話嗎?”

正在院中核對錶格的劉乘拍案而對,無語至極:“若非是等你王都護,我前日就開始往霸城方向移營了!說不得此時已經了結呼延毒了!你倒好,說是要去渭北,卻在我營中紋絲不動六七日,怎麼還好意思說?”

王猛似乎剛剛反應過來,不由有些尷尬:“我就說嘛,依著劉都護那些過去的經歷,怎麼也不至於被一個武夫、一個豪強給捏住……但閣下競是真擔心我在渭北的局面嗎?若是這般,你現在就不用計較了,該如何就如何,我在渭北委實沒什麼指望,也不準備尋那些渭北大豪做商議……反正桓公已經說了,不成這個官也是我的。”

劉乘點點頭,繼續核對表格。

王猛見狀,走過來繞了一圈,還是忍耐不住:“桓公能從南方脫塵而出,自是有一番計較的……我聽人說,他平素對不信,現在看了這些表格,卻覺得似乎有他的獨到之處。”

“桓公自是超世之英傑。”劉乘面色如常,頭都不抬。“景略兄是沒見過那些江左名士,桓公跟那些人類似出身,一般廝混,最後卻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我都覺得他是天授之!”

王猛點點頭:“你那位彈琵琶的鶴唳之交我還是聽說過的……江左名士競然大略像是那位嗎?”“那倒不至於……能到那份上的,也算是天授之了。”劉乘趕緊否認。

“我就說嘛。”王猛喟然道。“真要是都那樣,這大晉沒道理不亡啊!”

“事情是這樣的。”劉乘放下手裡表格,稍微正色。“江左那些士族,總體上是墮落的,一代不如一代的,但天下讀書人就那麼多,他們佔了七八成都不止,那麼如桓公這般英傑和如謝安西那般妖嬈之人,也都註定只能出於其中……關鍵是要撿拾分辨,各盡其用,如謝尚去領軍,自然就是一敗塗地,如桓公來當國,自然能北伐至此。偏偏……”

“偏偏?”

“偏偏江左那邊士庶天隔,門第天然階梯,所以,當國者不是按照才能而排序,而是按照門第、出身還有自己那套談玄論道的名士風氣挨個去試的,輪不到你你就等著,輪到你,你能立得住是你本事,立不住則看你出身再退回到一定地步上去……”話到這裡,劉乘眯眼瞥了下身前人。“景略兄,南北雖然相隔,但士人天然引導風氣,石趙之墮落,其實可以往前晉宮廷裡去找,你那日都能當眾捉蝨子,我也不信你不知道此類事根源在何處。”

“此類事當然可以隨便找人問,但還是想聽一聽在我對面吃餺飥之人講一講的。”王猛抖了抖袖子,看著自己身上蜀錦花紋來笑問。“尤其是這幾日,聽人講了劉都護這兩年的風采,我便覺得,我心裡有個問題,怕是隻有你一人能解答……”

“那就問嘛。”劉乘絲毫不以為意。

“天下事就沒有一蹴而就的道理,劉都護,你說,桓公若是取下長安,便真能輕易取下整個天下嗎?”王猛忽然斂容。“若取不下,他這個痼疾生在何處?該用何藥?”

“我確實認真想過。”劉乘坦坦蕩蕩以對,絲毫不顧幾步外就有黑衣宿衛。“但咱們沒必要現在說,你那個義兄弟薛強……對吧?明日就來了。我至交郗嘉賓明日也將送他一起來,咱們四個當面說清楚!”王猛猛地一怔,竟無話可說。

他倒不是驚訝於對方竟然曉得自己好友薛強的存在,自己才來幾天,人家在桓溫幕府深耕了好幾年了,功勳又那麼大,自己向桓溫推薦個人當然瞞不住眼前人……王景略只是因為自己那個義兄弟的秉性和傾向,以及自己即將要做的事情,將心比心,繼而進一步做出了一些讓他自己都驚訝的推論而已。薛強和王猛名字就很搭配,看起來就像是義兄弟一樣。

實際上兩人確實算發小,屬於垂髫之年在鄴城認識的,而且一見如故,雖然兩人身份天差地別,卻共同學習,共同成長,共同逃亡,共同觀望政治局勢,此番又是聽到桓溫準備北伐後,共同鑽到華山那邊,窺探局勢,然後一起出仕……非常像郗超與劉乘的關係。

或者更直接一點,就是北流版本的郗超與劉乘。

郗超是有根的,他是郗家第三代嫡長子,相對應的,薛強自然也是有根的。

他家是蜀漢臣僚出身,蜀漢滅亡後被遷移到河東,河東柳氏、河東薛氏都是這般來的,而薛強就是後世鼎鼎大名的河東薛氏的前期重要節點。

只不過,北方有北方的規矩。

南方的家門看的是玄學、政治權力和兵權,北方更直接一點,就是看兵馬、人口,薛家的塢堡在河東鼎鼎大名!甚至說他們家是八王之亂後割據河東部分割槽域的軍閥也差不離。

王猛能在兵荒馬亂之際在洛陽、河東、華山一帶鑽來鑽去,鑽的一身蝨子都不怕,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有薛強的保護和資助。

跟劉阿乘藉著郗超的名頭搞專案沒有任何區別。

這一次,哥倆聽說桓溫北伐了,商量了一番,從河東出來,到對岸的山窩子裡一鑽,既躲開了大隊人馬,又能從容觀望局勢,然後他們眼睜睜看氐人出關擊敗張遇,又眼睜睜看著桓溫入關藍田猝然就完成了戰略決戰,最後窮怕了的王猛第一個按捺不住,先下山來了。

還是要當官!而薛強還是遲疑于山中。

當然,王猛入仕當天就向桓溫推薦了自己這個義兄弟,並寫信過去,桓溫也立即讓都護糧道的郗超就近上山去找人,一面以參軍的名義徵辟,一面讓此人趕緊去匯合王猛。

是的,王猛動搖渭北的法子已經呼之欲出了。

鑰匙不在渭北,而在跟渭北有一河之隔的河東,或者說,河東薛氏。

劉阿乘放任薛珍在那裡上躥下跳,放任呼延毒在那裡東拉西扯,還真是在等王猛,或者說在等薛強。郗超當然也曉得薛強的重要性,幾乎是快馬加鞭,將人送到。

八月初十晚間的時候,劉乘和王猛等到了只有幾十名黑衣宿衛護衛的郗超與薛強。

軍情緊急,最起碼薛強那裡格外緊急,劉乘甚至沒有讓郗超跟王猛之間做什麼名士智力大比拚,直接將人彙集到了自己那個小破院內的裡屋,一共只有五個人……郗超、劉乘、王猛、薛強……還有一個呼延襄。其餘所有人,全都被劉乘支開了,包括黑衣宿衛與高衡,乃至於傅洪都沒有被喊來,因為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過於敏感。

四人圍著一個小案,點起一個油燈,擺了兩條長凳,劉乘和郗超在一側,王猛和薛強在另一側,呼延襄拎了個胡床,坐在裡屋和外屋的門戶內。

沒有做什麼玄虛,王景略一上來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果然,跟所有人想的一樣,就是薛強和王猛立即回到河東,動員河東薛氏的兵馬,這樣足以趕在下旬時候及時渡河出兵渭北。

而薛強一旦自河東出兵,早就表明立場的關中大豪裡的霸城呼延毒、池陽孔特,因為地理和軍隊態勢,就基本上只能隨之起兵,包括傅洪一直在聯絡的北地郡(多次遷移,西晉時正在渭北)那些人,也將會捲動起來,在渭北一帶徹底形成聲勢,也將正式達成桓溫所渴求的態勢……這專案就算是正經完成了。當然,如果能在河東動員更多豪強大戶自然更好,畢竟這些人多是蜀漢遺民,相互之間必然是如京口那些淮上流民一般算是同氣連枝的。

但薛強在遲疑。

作為一個典型的北方豪強、塢堡主,半成型的割據軍閥,遲疑、觀望和拒絕派遣部隊離開家鄉幾乎是他的底色。

沒錯,即便是王猛親口出的主意,也沒有直接說服此人。

“薛將軍認的他嗎?”煎熬中,王猛選擇看向了劉乘,而後者也不再猶豫,直接指向了坐在外面的呼延襄。

跟王猛差不多年紀的薛強瞥了眼呼延襄,直截了當:“閣下剛剛介紹過的,霸城呼延家的老三……我之前真沒見過他,但他父親和他長兄我前兩年各自見過一次。”

“那薛將軍知道咱們說這般機密的事情,我連軍中那位順陽太守都沒喊來,卻獨獨喊他,所為何事?”劉乘追問不及。

“自然是因為這件事情跟呼延氏直接相關。”薛強抱著懷來言,臉色在燈火下顯得陰晴不定。“只要我同意出兵,那呼延氏便沒了任何轉圜餘地,一定會出兵,然後又因為他們就在霸城,若能早一天起兵,又能反過來震懾渭北,為我進軍做呼應。”

“誠然如此。”劉乘點點頭。“但是不瞞薛將軍,我軍中還有一人,喚作傅洪傅懷之,乃是泥陽傅氏的嫡傳,是郗都護的表兄,我們三人當年一起從會稽出發,乘船幾千裡去江陵投奔桓公,渡過霸水來這些天他一直在聯絡渭北泥陽方向的那幾家人……若是隻計較此事,他也應該列坐才對,但他為什麼不在呢?”郗超、王猛全都面色不變,但薛強卻已經不耐:“我哪裡知道?劉都護若有什麼計較,請速速說來!”“因為景略兄之前問了我一個事情,此事恰好可以用來說服閣下與呼延將軍,偏偏那些話又牽扯到桓公一些不好的地方,而那位懷之兄是個有德之人,我不願意讓他徒增負擔……咱們幾人說一說,聽一聽就好,反正我和嘉賓不怕你們兩位還有呼延家的這位去尋桓公告狀。”劉乘同樣抱著懷,似笑非笑。郗超瞥了劉乘一眼,面色不改。

薛強想說什麼,卻先聞得王猛幹咳了一聲:

“那日我問的是,桓公若此番進取長安應該沒什麼大的差池了……可是,人盡皆知,天下一統,四海歸一不是那麼簡單的……故此,若是桓公取了長安,那接下來阻礙他一統四海的,到底是什麼?結果劉都護死活不願意說,非得等兩位來,才願意回覆。”

“薛將軍,你以為是什麼?”劉乘笑著來問,拋開裡面蛐蛐領導的成分,這便是要談天下大勢了。“自然是慕容鮮卑!”薛強嗤笑一聲。“中原、關中殘破,尤其是關中這裡,氐人、羌人、匈奴人、鮮卑人,亂做一團,還有涼州張氏割據,仇池始終不倒,哪裡比得上河北膏腴之地?慕容氏數代辛苦,步步為營,吞併河北過程中幾乎沒有犯錯,也沒有什麼大的損失,接下來進取幷州、河南、青州,幾乎是順理成章,我想不到朝廷有什麼能耐能阻攔……而桓公便是取了關中,也未必有慕容氏那般從容,接下來勝負也很難說。”

“誠然如此。”劉乘點點頭,復又去看王猛。“景略兄自家以為呢?”

“我之前與威明想的一樣,但這次見到桓公北伐與那位謝安西北伐,稍微起了點別的意思,也是當日問起御龍此事的緣由……我覺得江左士人恐怕會掣肘。”王猛低頭來答,與之前摸蝨子說話的樣子截然不同。“那些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嘉賓以為呢?”劉乘挨個問了下去。

“還能是什麼?”郗超坦然相對。“你自己都說過的,天下痼疾,北方是以胡臨漢,南方是士庶天隔……換到統一天下這個框架裡,自然就是北方要軍爭,南方要政爭,兩手都不能軟!但何其難呢?至於說什麼年齡、天時、地利,那些非人力可為的,就不用計較了。”

“我以前也是這般想的,但這次出征,我忽然想到了益州……然後就覺得,桓公一統天下的阻礙,恐怕不只是那些,反而就在這益州之上!”劉乘語出驚人。

裡屋安靜了片刻,薛強一度以為對方在嘲諷自己“蜀薛”的出身,但眼瞅著王猛和那個這幾日相處下來曉得不能小覷的郗超全都漸漸變了臉色,卻是終於心虛起來了。

這屋子裡,競然只有自己沒聽懂嗎?

好在回頭看了眼那個同樣一頭霧水的呼延老三,這才鬆了口氣,但旋即還是覺得心虛……自己再如何,也不至於跟這個人比吧?不是說好的薛強王猛、郗超劉乘嗎?!

“滅成漢、吞蜀地,是桓公建立基業的大成就,薛將軍應該知道吧?”好在劉乘本就是要說服身前人的,倒沒有賣關子。

“人盡皆知。”薛強趕緊來笑。“桓公從此威震天下。”

“那敢問薛將軍,你知道益州入手後,常年只有四五萬戶的賦稅人口可以掌握嗎?”劉乘微微斂容,繼續來問。“知道從滅成漢之後,蜀地反覆叛亂,此起彼伏,就沒停過嗎?而且先是蜀人叛亂,現在競然是桓公自己的部將在叛亂嗎?亂到眼下,桓公自家都不做任何指望了,只是讓梁州(漢中)出兵而已。”薛強這才稍微抓到點什麼,卻還是沒有想明白。

“地域相隔,宛若另類!”劉乘一聲嘆氣。“南北之間,關中、河北之間,蜀地、荊州、江左之間……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這是從漢末開始,群雄割據給養成的!而桓公也不能免俗。

“江左僑族歧視江東土人,江東人歧視荊州人,荊州人歧視蜀人,而桓公居其中,竟然視之為理所當然,他只是將荊州視為對江左的懸刃,而不是視為根基,得了蜀地,更只是將蜀地作為蜀錦的來源,而不是視為心腹來養用。

“那敢問,將來關中一下,若是桓公不能有大魄力親居長安,統轄四面,以關中形勢之複雜,果然能長久掌握嗎?”

“那……你們還勸我為桓公效力?”薛強無語至極。

“若是桓公久居長安,合併四夷,統轄荊蜀,即便是不能一統四海,那也只是天命不足,桓公足夠自行立業。”王猛忽然開口。“咱們自然要早早投效,做個名臣勇將。可是威明,若桓公沒有那個魄力久居長安,對你們薛家來說,豈不是接手河東這個臨關中卻又在關外之地的好機會嗎?前提是你要早早投效,趁著大局先跟上桓公,成為桓公在關中、河東的倚仗才行。所以說,你在這裡遲疑來遲疑去,到底在幹什麼?非得逼著我們這幾個已經投效了桓公的人說出這般話嗎?”

薛強張口結舌,然後幾乎是本能在案上其餘三人的逼視下回頭去看那呼延老三,而出乎意料,呼延襄競然一副恍然之態。

“幾位。”這還不算,就在這時,呼延襄直接起身拱手。“都護,請準我回霸城一次,這次必然說服我父……

“去吧!”劉乘乾脆揮手。

那呼延襄競然直接轉身離去,迅速消失不見。

“威明。”王猛忍不住催促了一句。“道理已經很清楚了,你連這種事情都要落後於人嗎?”被點透的薛強將目光從身後收回,看向了王猛,當場長呼了一口氣:“還請景略隨我一起回河東!”“這是自然。”王猛點點頭,也站起身來,便推著自家義兄弟往外走。

兩人既走,裡屋只剩下劉乘和郗超,這二人多日不見,此時競然沉默了許久。

最後,還是郗超開口:“這個王猛是故意的吧?我怎麼覺得他老早哄著薛強跟他一起去山中,就是想拿此人的家業來為自己建業呢?”

“不用覺得,就是如此。”劉乘乾脆以對。“王景略這個人,才比孔明,性堪文和……不似你我,有情有義,裡子面子全都要的……但他也是被逼的,他今年二十七八的樣子,之前北方最差的那些事情,正好都被他經歷了一遍,將心比心嘛。”

郗超張口欲言,終究只是嘆氣。

一我是隻嘆氣的分割線一

王猛、郗超素不合。

一一《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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