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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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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67章 進擊(下)

苻雄沒有親自表態,而是讓自己的嫡子苻堅去向苻萇表態,並不是在耍什麼滑頭,恰恰相反,他是在告訴所有人,自己不光會在長兄萬一不諧的情況下繼續承認苻萇的地位,而且本人也做好了為整個苻氏氐人集團犧牲的準備。

最起碼,會為了苻萇的存活而不惜犧牲自己。

故此,他的兄長苻健非常滿意。

但很快,大概是多喝了幾杯酒的緣故,臨送行的時候,這位已經學會感時傷懷壞毛病的氐人天子就又轉移注意力了,他拉著自己這個弟弟的手認真以對,卻又語無倫次:

“阿雄,元才,照理說,明日桓溫若真渡河來,你怎麼打我不該多說什麼,但你剛剛說兩年前,我是真不想再學著兩年前拉著阿菁的手說那番“君死河北,我死河南,黃泉不見’的話了。你答應我,如果明日戰事降到勝算不足兩三分的時候就不要再打了……

“此一時彼一時,咱們枋頭老兄弟不多了,要留著有用之身,替你侄子守住家業……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要有個頂樑柱,有個誰都不敢小覷的當世名將領著一支可用之兵盯著長安,防著那些狼犬。“我知道你跟我都不怕死,咱們姓苻的就沒有怕死的人,我也不是說你要活,我就死。我的意思是說,現在再差,咱們這些人也都一起死在關中,死在一起,對不對?既如此,就沒必要著急去死。“你跟我,都儘量好好活著!”

苻雄一個字沒多說,面色也一直未變,只是握緊了自家兄長的手,然後轉身告辭。

苻萇也走了,越是這個時候,真正重要的人就越需要留在軍隊裡,反倒是連十五歲都不到的苻堅留了下來。

說留下來也不太準確,因為苻雄、苻萇那些人一走,苻堅就奉自己伯父的命令開始打包行李,三更時分的時候,更是騎上自己的小馬,背起自己的軟弓,拎著一把跟身量完全不符的長矛,護送著自己母親苟夫人,還有自己未過門的妻子兼表妹阿苟妹,加入到了一個以呂婆樓為總管的逃亡隊伍。

呂婆樓祖上是漢人,但前漢時就在略陽了,所以跟枋頭其他老氐首領無二,當然可以信任。不過,這不意味著他們的行程會簡單,因為逃亡的方向是涇河上游,也是苻健之前擊敗杜、張這兩個關中漢人軍閥時騰出來的地方。這一路上,既要小心那些塢堡的出賣,還要在渡渭水時警惕可能遭遇的追兵,尤其是那支就在涇渭之間活動的關中本土渭北聯軍。

而更重要的一點是,苻健給這些氐人最核心圈層家眷選擇的落腳點並不是涇陽這種沿河的大城鎮,而是涇河最上游最上游的六盤山內。

這意味著氐人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意味著他們又要開始過兩年前入關時的那種苦日子了。不過,可能正是因為兩年前那段日子過於困苦了,隊伍的氣氛竟然還不差,大家並不覺得這一次失敗後的遷移算什麼。

“我有點擔心你阿爺。”另一邊,即將回到營地的苻雄忽然低頭跟身側的苻萇開口道。

苻萇心下一緊,卻沒有吭聲。

“阿叔是真把自己當皇帝了。”一旁的苻菁卻毫不顧忌的介面道。“我就想不明白……這些人怎麼回事?原本都好好的,結果一做了皇帝,個個腦子就不對勁了!明天還要打仗,剛剛那些話,是一個首領該說的嗎?”

苻萇沒有反駁自己堂兄,不止是因為話語權的缺失和維繫戰前團結,更重要的是,他心裡隱隱也察覺到了父親的不對勁,並且有些贊同苻菁。

“他確實被皇帝的名號絆住了。”苻雄認真道。“但這事怪不到他頭上……這幾年,北方起了那麼多皇帝,有人一個郡、半個郡就做皇帝,咱們之前到底是佔了大半個關中,阿兄憑什麼不能做皇帝?就連關中,阿兄也不是第一個做皇帝的。”

“但那些人什麼下場?”苻菁在馬上冷冷駁斥。“便是咱們最盛的時候,也比不上慕容氏跟桓溫吧?這倆人為什麼都能存住氣?為啥最能存住氣的倆人現在勢力最大?要我說,若是阿叔當時不急著稱帝,跟桓溫還有南面朝廷好好說話,裝個忠臣,桓溫未必會來!三五年,讓桓溫跟慕容鮮卑在中原殺個頭破血流,咱們慢慢把關中徹底平定了,再做皇帝又如何?”

“都說了,不怪阿兄。”苻雄終於語氣淡漠起來。“若不是你們這些人個個想做王,阿兄未必不能忍!現在倒埋怨過來了?”

苻菁終於閉嘴,一直沒吭聲的苻黃眉更是忍不住偷偷拽了自家兄長一下。

“阿萇。”苻雄重新低聲來對苻萇。“要不要讓阿法帶幾百騎回去?萬一明日你阿爺犯糊塗,打暈了他也要背出來。”

苻萇勒馬停下,半晌沒有吭聲,但終於還是做出決斷:“若是父皇轉的過彎來,咱們派人沒用,只是浪費兵力;而若是轉不過彎來……咱們便是把他救出來,他也沒法振作的。”

“聽你的。”苻雄頓了一下,倒是沒有駁斥。

苻菁在內,其餘諸苻也沒有多說什麼,反而如釋重負。

事情議定,幾人繼續往裡走,迎面遇到留守的太尉雷弱兒,卻有些焦躁:“張遇跑了!”

幾名年輕的苻氏將領當即喝罵開來,而苻雄、苻菁、苻萇、苻黃眉這四個領頭的大約對視一眼,卻只是搖頭。

廿九日,天亮了。

和之前藍田大戰時一樣,這個時候,部隊已經吃完了早飯,背起了充當午飯的乾糧,然後開始檢查裝備了……劉乘沒有等到桓溫的最新軍令,這意味著一切都將無法再改變。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和上次決戰前坦然睡了一夜不同,這一次,選擇了託管的劉都護卻睡得不是太好。

“嘉賓要跟我一起去陣上看看嗎?”眼看著部隊開始出營,劉乘不由來問昨晚留在營中的郗超。“我不領兵。”郗超搖頭以對。

“聽我說。”這兩年大概意識到一點什麼的劉乘認真以對。“我才是右翼都護,薛將軍是前線指揮,你一個都護糧道的都護,現在跟我去陣上,名也好、實也好,都不算領兵為將,但你若是留在營內,萬一被襲擊,那你就是名實兼具的領兵之將,反而不妥當。”

郗超懵了一下,竟然無可駁斥。

“走吧。”劉阿乘見狀催促道。“其實不瞞你,我不是一定想讓你如何,而是真有點心虛,想借你替我壓一壓秤。”

郗超稍微想了一下,到底還是點頭應許,便臨時著甲,然後隨從劉乘出營而去。

隨即,在高衡那幢兵的護衛下,兩人登上了這大半月間蒐羅的船隻之一,沒有任何儀式感的就在薄霧中渡過了霸水,抵達了對岸。

同一時刻,徵西大將軍桓溫則在擂鼓聚將,他不成的,他是很講究儀式感的,一定要表達一下。“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桓徵西全副金甲,披著非常合乎天時的蜀錦絳色大披風,吟誦了四句詩,然後停在那裡。

這一刻,收復西京的責任感與使命感是切實的,想續幾句卻沒續出來,也是切實的。

“也罷!”

停了片刻,意識到不該浪費時間的桓溫忽然收斂心神,然後以手指向下方一人。“殺了這個氐人的間諜,祭旗!”

張遇懵了一下,想要掙扎,結果身後甲士還沒上來呢,就被旁邊鄧遐掄起手裡頭盔給直接砸到腦袋上,然後伴隨著強烈耳鳴與眩暈的劇痛猛地襲來,不由自主就跌坐了下去。

兩邊原本要制服此人的甲士趕緊順勢將人往外拖去。

堂外,陽光已經足以刺破薄霧,也刺痛了張遇的眼睛,這名曾割據一州的前北方大軍閥在稍微恢復了一點神智後,既沒有喊冤,也沒有沮喪,只是心中恍然而嘆一一這一日終於來了。

也罷!

張遇既死,桓溫正式下令,乃是拒絕因為張遇告知的最新軍情而更改計劃,依舊以鄧遐為先鋒,自早已經準備好的浮橋渡河向西,要求鄧遐直撲苻健所在的長安東南小城,包圍苻健,而大軍與騎兵居其後。若氐人敢去圍攻鄧遐,那便後軍湧上,裡應外合,中心開花;而若氐人新整合的那支主力不去救援,非要半渡而擊,那就背水一戰!

我是背水一戰的分割線一

昔華夏分崩,舊京幅裂,觀釁阻兵,事興東晉。二庾藉元舅之盛,自許專征,元規臨邾城以覆師,稚恭至襄陽而反施。褚衷以徐、兗勁卒,壹沒於鄒、魯。謝尚驅楊、豫之眾,大敗於潁水。獨桓公雄姿英發,因平蜀之聲勢,步入武關,兵扼霸水,野戰長安……其雖不掩反側之志,素以北伐而南圖。然太祖有贊:“為今超世之傑,當先者,公也。”豈謂虛言?

一一《新齊書》列傳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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