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描口被空白章卡住後,讀卡器裡冒出一股塑膠燒焦味。
座機擴音裡的女聲仍維持著那種溫和、標準、像訓練了幾千遍的語速。
“讀取失敗。請人工排障。請確認,季川是否在場。”
她把同一句話重複兩次,重音位置一字不差,連停頓都一樣,像複製貼上。
我把桌上的賬冊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下四個字:`複核員在聽`。然後把這一頁舉到座機前,故意不出聲。
喇叭裡沙沙響了三秒,女聲突然換詞。
“請勿展示無關資訊。請確認,季川是否……在場。”
我把章塞進口袋,掀蓋。冷風夾著潮水黴味撲上來,像有人在井底開了一道門。梯子只到半截,下面是混凝土廊道,頂高不到兩米,牆面掛著老式線槽,偶爾閃紅燈。
我們剛落地,頭頂那間值守室的熒光燈齊刷刷熄滅。黑暗壓下來,只有嗅探器和手電兩束光在前面切開一條窄路。
廊道左側每隔十米就有一道鐵門,門牌從 `B-1` 到 `B-7`。門縫裡都透著薄薄白光,像冷櫃壓縮機後的反照。走到 `B-4` 時,我聽見水聲裡混著低低的哭音,聽不清詞,只能聽見節奏,像有人在背同一句悼詞。
許寧停住:“像周曼。”
“別認聲音。”我拽他衣袖繼續走,“先認說的話有沒有錯字。”
哭音很快貼近,彷彿就在門後。女聲斷斷續續:“季……川……回來籤……我冷……”
周曼平時叫我“川哥”,從不直呼全名。這個細節像一根釘子,把我心裡那點搖晃釘回原位。
我們掠過 `B-4`,沒停。哭音立刻轉成笑,細細的,帶著喉嚨發乾的摩擦感,像舊磁帶突然快進。
再往前五十米,廊道盡頭出現一個小機房,門上貼著列印紙:`離線複核終端(僅內網)`。
門沒鎖。
屋裡比想象中簡陋,一張長桌,兩臺老款工控機,一臺熱敏印表機,一排路由器。最顯眼的是牆上一張青槐區交通示意圖,紅線把幾個地點圈成閉環:南四保養二場、青槐南口站、舊殯儀館旁輔路、北河排水閘。
這不是隨機怪談,是一條固定回收路線。
螢幕還亮著,一個視窗停在“人工複核池”。上面滾動幾十條狀態,每條都像客戶工單:
`條目:季川 / 階段:待確認 / 允許代簽:1`
`條目:周曼 / 階段:暫緩 / 關聯撤銷:已觸發`
`條目:許寧 / 階段:觀察 / 語音誘導:可用`
許寧看到自己名字那一行,後背肌肉瞬間繃緊:“我什麼時候成觀察物件了?”
“從你跟我進十三號門那一刻。”
我把隨身碟插進工控機,先拷日誌,再拍屏。日誌目錄裡按日期分層,今天這層剛好有個新檔案:``。我開啟,裡面不是程式碼,全是人工備註,字裡行間像某種培訓手冊。
`- 目標對稱呼敏感,建議使用全名,不用綽號`
`- 同伴代簽意願高,優先誘導其進行物理壓印`
`- 若欄位異常,轉“河道路由”延遲處理`
最後一條時間是兩分鐘前:
`- 當前值守:R-17(離線)`
我盯著“離線”兩個字,心裡一沉。這意味著眼前這些裝置未必有人守著,R-17 可能不在現場,甚至不在同一城市。我們剛才跟她周旋半天,也許只是跟一套半自動流程在拉扯,真正的人只在關鍵節點摻一句。
許寧翻出印表機旁的值班本,第一頁寫著排班:
`R-11 / R-12 / R-17 / R-23`
沒有姓名,只有編號。每個編號後面都蓋同一枚章:`青槐客運資料外包組`。
“外包組?”許寧冷笑,“怪不得話術像客服。”
我把值班本往後翻,翻到去年底,終於看見一頁手寫簽名。簽名很潦草,但旁邊留了手機號尾號和取件地址:`城西白塔路 118 號,舊物流培訓中心`。
剛記下地址,走廊突然傳來金屬拖拽聲,從遠到近,速度不快,卻一直在靠近。
許寧關掉機房頂燈,我們貼牆聽。拖拽聲停在門外,接著是一陣規則敲門:兩短一長。
這是站務系統裡“待確認上報”的敲擊節奏。
門縫下先滑進來一張溼紙票,邊緣沾著黑泥。票面印著今晚日期,目的地一欄是空白,乘客名寫著:`季川(已接駁)`。
我把紙票撿起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超過未發車,預設轉水路。`
看時間,已經。
“它要把我們往河道閘口趕。”許寧說。
“對,機房暴露後會走備用鏈。”我拔掉兩臺工控機電源線,再把路由器埠挨個扯斷。“今天先斷它的耳朵,再跟它比腿。”
門外拖拽聲忽然變急,像某個重物被人硬生生轉向。我們沒再等,拎包衝出機房,沿原路回撤。
經過 `B-4` 時,那道門已經開了一條縫。門後不是周曼,而是一排溼透的塑膠模特頭,頭髮黏在臉上,眼窩空著,每個額頭都貼著小標籤:`語音樣本`。
我和許寧都沒停,直接衝上梯子。掀開地板回到值守室時,地面腳印比剛才更多,密密麻麻,像有十幾個人圍著桌子轉過圈。但屋裡依舊沒人,只有座機在桌上輕輕震,螢幕滾動一行新字:
`R-17 已轉線下,請至北河閘口完成複核。`
“她給地址了。”許寧喘著氣,“是挑釁還是陷阱?”
“都是。”
我們沿冷鏈走廊撤出十三號門,翻回院外時,夜裡開始下細雨。婚慶倉庫門頭在雨裡發紅,像血色被水稀釋。街對面公交站牌空著,電子屏忽明忽暗,突然跳出一行並不存在的夜班資訊:
`N13 末班臨停 北河閘口`
我舉手機拍照,螢幕裡那行字清晰可見;等我放下手機再看,電子屏已經恢復成普通廣告。
這套系統正在把虛構線路寫進現實裝置。
回到車上,許寧開導航去白塔路 118 號,地圖提示“道路維護,無法直達”。同一時間,我收到陌生號碼簡訊,只有一張照片:一隻女式布鞋踩在閘口水泥臺階上,鞋尖朝下,像正準備入水。照片底部時間戳是三分鐘前。
“去。但不按她給的路走。”
“你有別的入口?”
“北河閘口上游有條廢棄檢修道,和南口站舊排水管相連。她要我們在明處簽字,我們就從她看不見的暗渠進。”
許寧點火,車頭轉向。街口紅燈照在擋風玻璃上,像一枚放大的“待確認”印章。
我看著那抹紅,忽然意識到一件更糟的事。
今晚在離線機房裡,我只來得及拷走“人工複核池”日誌,沒看到“名單來源”表。可系統能實時更新周曼衣袖劃痕,說明上游喂數端離我們更近,近到可能就在青槐區內部。
也就是說,真正持續把活人寫進十三號門的人,不在電話那頭,不在外包機房,也不在閘口。
他或她,可能就在我們白天見過的某個普通崗位裡。
車駛上高架時,我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陌生號,而是我自己號碼發來的彩信。
內容只有一張圖:青槐南口站值班簽到頁。
最底下一行新增簽名,筆跡和我一模一樣。
`季川 已到場`
而此刻,我明明坐在開往北河的車裡。
我把手機遞給許寧。他看完沒說話,只把油門再往下踩了一截。雨夜裡,遠處閘口方向的警示燈一盞一盞亮起,像有人提前替我們按好了到場確認。
這一次,如果不能把“名單喂數端”從根上掐斷,十三號門就不會缺人。
它只會換一種更像日常工作的方式,繼續要人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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