跫跫跫。
姜挽月聽到,那是越來越聚集的腳步聲。
黑夜中,一切聲音都似乎是在被無形放大。
姜挽月側耳傾聽,能夠分辨出此時院子外林林總總來了約莫十四五個人。
以村正江河生為首,其餘皆是村中膽氣豪壯者。
其中還有數人不僅膽大,兼且好奇心極重。
實在是深夜、鬼哭、荒宅、孤女……種種情境聚集一處,雖難免令人恐懼,卻又在無形中充滿了鬼狐一般的傳說意味。
有些人甚至是害怕中兼且滿懷興奮,真恨不能果真在這荒宅中瞧出些鬼影來。
當然,世人多為葉公好龍之輩。
某些人想是如此想,但若真在荒宅遇了鬼,說不得又要被嚇個肝膽俱裂,只恨親孃少給自己生了兩條腿了。
這其中,江有福尤其如此。
他此前幫著姜挽月售賣獵物,又替她採買過不少物資,還曾因為她會打獵而幻想過她有聶隱娘一般的本事。
此刻來到荒宅前,江河生尚在擔憂姜挽月的安危,江有福卻滿懷激盪,整個人都處在一種說不出的躁動中。
他像只燙了腳的大犬一般,湊到江麗娘身旁安慰她:
“麗娘妹妹,你可別再絞手了,再絞,你那手指頭都要被自己給絞斷咯。”
這是安慰嗎?
江麗娘緊緊絞在身前的雙手不由一頓,眼睛紅紅的轉頭瞪向江有福。
“嘿嘿,麗娘……”江有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瞪,只能撓頭傻笑。
正當他要搜腸刮肚再說些什麼時,忽聽前頭緊閉的院門方向有了動靜。
咔嚓,那是門鎖被轉動,門栓被退下的聲音。
緊接著只聽吱呀一聲,那扇新做的木質院門被打開了。
幽淡的月光下,小娘子一襲青衣,髮髻微微鬆散,目光睏倦中透著驚訝。
她手中提著一盞風燈,燈火映著她清秀的面龐,照得她半邊面容白淨,半邊光影起伏。
寒意四散的夜風下,她的身形分外修長,卻又顯得纖腰束素,人如剪影。
竟有三分鬼氣。
再加上那院內磚石成堆,光影幽深。
此情此景,叫人瞧在眼中,誰不後背寒毛直豎?
一時間,院外眾人竟連呼吸都齊齊輕了三分。
直到姜挽月微微將風燈向上提起,面帶睏倦與疑惑地開口道:“村正叔,你們、你們這是?”
有溫度的聲音陡地將人拉回現實,眾人又忍不住心房砰跳。
江河生畢竟做慣了主心骨,又與姜挽月接觸得更多些,此時連忙道:
“月娘,方才大家夥兒聽到你這邊傳出好大的哭聲,都覺得不放心,因此一起過來看看你。
你、你可還好?”
姜挽月臉上的疑惑反而更深了,她語氣奇怪道:“哭聲?哪裡來的哭聲?我不曾聽見呀。”
說完,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面上神情赧然:“村正叔,不瞞你說,自來到這邊宅子裡住下,我夜夜睡得極好。
好似爹孃兄長,祖父祖母仍在身旁。
大家都說這宅子有些忌諱,但我一點也不怕,反而覺得安心極了。
我知道我爹孃兄長他們定然都會護佑我……
村正叔,方才要不是聽見你呼喊,我大約會一覺睡到天亮,中途半點也不起來的。”
她語氣認真,每一次都像是發自肺腑。
院門外眾人聽在耳中,一時卻反而更生悚然之感。
直到膽子最大,性格最虎的江有福猛地抬手,一指姜挽月身後道:“影子,月娘有影子!這是真的月娘。”
言下之意,這是活人,不是鬼。
眾人視線不由得齊齊望過去,江河生也沒忍住做出同樣動作。
但看了這一眼後,江河生又深覺自己等人行為極是不妥。
咚!
江河生上前就對著江有福的腦門敲了個暴慄,江有福“哎喲”一聲,捂著腦門好險沒當場跳腳。
方才的古怪氣氛至此也終於被打破了,江河生有些尷尬地輕咳了兩聲。
他又問道:“月娘,你方才真沒聽見哭聲?河那邊的聲音你可有聽見?”
姜挽月面露茫然道:“村正叔,河那邊又有什麼聲音?”
所以,姜挽月是真的什麼都沒聽見。
江河生默默吐出口氣,也不欲嚇她,終是道:
“你既沒聽見,倒是好事。好孩子,你快回去睡罷,咱們便不攪擾你了。”
姜挽月臉上還帶著睏意,聞言也不推辭,只是微微轉臉看到江麗娘與周麥穗也都跟在人群中看著她。
姜挽月對著兩個小娘子眨眨眼睛,露出微笑。
江麗娘臉上露出放鬆的笑容,周麥穗則咧開嘴,亮出八顆健康的牙齒,也笑了。
吱呀——
直到院門再次在眾人面前關上,門前的眾人才又紛紛露出如夢初醒般的神情。
有人再也忍不住,議論聲爆發出來。
“這月娘竟真沒聽到那古怪的哭聲?莫非真是有她爹孃在護著她?”
“定然是真沒聽見,你瞧她那個神情,困得很哩,一點都不慌不怕。要是聽到了,她能是這表情?”
“不行了,你別說了,你這一說我反倒是怕了起來……”
“嘶,你們說,這宅子裡頭不會真有什麼怪東西罷?要不然這滿村子都能聽見的鬼哭狼嚎,怎麼就偏偏是她沒聽見?
村正,咱們快離開這裡。”
江河生皺眉低斥:“都在渾說什麼,年輕人睡得沉,又有什麼奇怪?
行了,咱們再去前頭劉守田家問問情況。”
一行人或是說怕,或是說不怕。
有人渾身發毛,有人臉上卻猶帶興奮餘韻。
眾人總歸是走了,不多時一起來到劉守田家的院子外頭。
江河生仍是揚聲呼喊劉守田,又問了一遍劉守田有沒有聽到哭嚎聲、呼救聲之類的情況。
劉守田木著臉站在自家院門口,不論江河生怎麼問,他就六個字:
“不知道,沒聽見。”
劉守田表情僵硬,語氣麻木,更兼他脊背佝僂,臉上盡是深刻皺紋,一時間瞧來竟比先前的姜挽月還更多幾分鬼氣。
眾人哪裡還願意再多問?
只等遠遠離開劉守田家範圍,江有福第一個說道:“守田叔好嚇人,聽他說話,我竟覺得他比月娘妹妹還像是住荒宅的那個……
嘶,三叔,你怎麼又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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