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姜挽月回首注目。
無人知曉,這一刻她的內心是何等情緒翻湧。
想殺一個人的心根本藏不住!
然而,便當一名武僧察覺到異樣,驀地轉頭向她看過來時,姜挽月眼中的殺意卻又瞬間收斂了。
她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微笑,只道:
“在下方才買的一雙鞋底,竟落在這惡徒身上忘了取回,還請師傅們稍停片刻,行個方便。”
說話間,她提著燈籠,腳步一轉又走回到了蘇修遠面前。
此時蘇修遠被兩名武僧架著,正在神志昏沉間。
他的眼皮抬不起來,只能感覺到有火燒火燎的痛苦從臉皮一直堆積到胸腔,而他胸口衣襟處,正壓著兩片沉甸甸的東西。
那正是方才用來抽打他的兩隻鞋底。
兩隻針腳細密的千層鞋底,本應輕巧柔韌才是。
可此刻壓在蘇修遠胸口,卻彷彿兩座大山,壓得他完全喘不上氣。
蘇修遠想要掙扎,卻一動也動彈不得。
他只能嗅聞到,那一股冰冷的藥香由遠及近,又再次來到了他的身邊。
蘇修遠想要驚恐大叫,卻半點聲音也吐不出來,喉嚨裡腫得像是卡著數顆核桃。
僧人們放任了那道身影接近他,他甚至還聽到那人與知客僧從容笑談:
“多謝幾位,有諸位護持,想必山下一切皆安。”
知客僧道:“阿彌陀佛,都是小僧們應盡之意,不敢當謝。”
交談間,那人伸過來一隻手。
蘇修遠被僧人架著,說不出話,眼睛也看不清東西。
可是這一刻,他的感官卻分外敏銳起來。
他的心臟砰砰狂跳,不知怎麼,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感覺如同泰山壓頂,倏然將他籠罩。
“啊啊……”
蘇修遠掙扎著,喉嚨裡居然發出了嘶啞的低喊聲。
可是這聲音太弱了,弱到無人在意。
正如從前被他肆意欺壓過的所有人,那些人的吶喊也同樣無人在意。
便在此時,蘇修遠忽然感覺到胸口一輕。
先前壓在他胸口的那雙鞋底被取走了!
那雙手沒有再對他如何,甚至還取走了壓著他的東西。
蘇修遠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又莫名鬆一口氣。
可就在他鬆一口氣的當口,他卻忽然又覺胸口處陡地傳來一股極其細微的刺痛感。
由於這刺痛感轉瞬即逝,蘇修遠剛開始甚至以為方才那痛感不過是錯覺而已。
然而片刻後,隨著刺痛的消去,蘇修遠忽然又開始感覺自己胸口空落落的。
彷彿開了個大口子,四面漏風。
寒意便在此時,從無可名狀之處漫漫湧上。
先是灌入胸口,而後湧入四肢,最後嗆入咽喉。
“啊……嗬嗬嗬,咳,咳咳咳……”
蘇修遠不由得胸腔顫動,痛苦大咳起來——
當然,他以為他是在大聲咳嗽,可實際上聽在旁人耳中,卻不過是極其微小的幾聲輕咳。
仍然是無人在意。
蘇修遠嘶聲喊:“救命!救我,救我啊……”
聲如蚊蚋,知客僧沒聽見,甚至合十在與姜挽月道別。
姜挽月唇角含笑。
她手上提著那盞小巧可愛的兔子燈籠,再度轉身離去。
系統提示:“你嫉惡如仇,除惡務盡,對惡徒實施針型懲罰。
使其心肺受損,膻中破裂,體衰神勞,日漸虛弱,獲得獎勵簽到值1。”
姜挽月提燈緩行,卻在此時輕輕地、默默地嘆息了一聲。
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法雲寺僧人當前,她不好直接出手殺人。
雖然她能殺,但殺了以後卻還有許多問題難以解決。
最大的問題是,她怕自己當場殺人會連累嬋兒與她的外祖母。
謝茯苓的身份只是姜挽月眾多易容身份之一。
對她而言,即便這個身份犯了事,她也儘可以一走了之,大不了往後不再扮做“謝茯苓”便是。
可嬋兒祖孫兩個卻很顯然只是佛寺周邊討生活的普通百姓。
姜挽月走得了,她們兩個又如何走得了?
她不能只圖自己一時之快,結果名為救人,反倒害人。
不要說什麼人是“謝茯苓”殺的,此事不與嬋兒祖孫相關。
法理的確如此,可這世上偏還有許多人是不講道理的啊。
姜挽月不知道“蘇修遠”具體是個什麼身份,她甚至連此人名字都不知曉。
但只從此人行事風格,以及對方衣著配飾來看,此人家世想必不差。
他若是直接死了,難保他的家人不為他遷怒旁人。
所以最後經過權衡,姜挽月便只借著取鞋底的時機悄無聲息在此人膻中、巨闕、玉堂等幾大要穴間埋下銀針。
此外又有數道不起眼的小穴位中,也被姜挽月暗暗埋了針。
如此交錯用針,即便此人過後能夠尋得名醫,查明他情況,要想將所有銀針都完全取出卻也是千難萬難。
此番所用銀針是姜挽月隨意在外頭買的鍍銀針,長度皆在一寸半,屬於常見毫針。
用了這些針,姜挽月就沒打算再將其取出。
蘇修遠倘若命大,帶著這些毫針他或許能病病歪歪再活個三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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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稍有差池,說不得再活個一兩月便性命到頭。
此人連十一二歲的小姑娘都能下手調戲,甚至會因此而致人死亡,姜挽月給他一個虛弱而亡的懲罰,倒也不能說不是一個好結果。
可姜挽月為何還要嘆氣?
不過是嘆民生多艱罷了。
法雲寺腳下,一切看似繁華無比。
可繁華的背後陰影卻無處不在。
權貴橫行無忌,百姓求告無門。
她姜挽月今日看似是行俠仗義,快意恩仇,可事實上,渺小如她,面對世間許多強權亦不過是如大號螻蟻罷了。
她能翻得了這天嗎?
法雲寺的廟會街道很長,不知不覺間,姜挽月行到了一個算卦攤位旁。
她微微駐足,觀此刻天色。
陽光清冷而明亮,它照射大地,似乎從不在意世人喜怒貪嗔。
姜挽月的情緒便漸漸平靜下來。
一時感慨,或為修心。
但若時時沉溺,那就什麼事情都不必做了。
無論如何,還是要勇猛精進。
唯有她自身越發強大,日後所能掌控的東西越多,才有可能真正快意恩仇,甚至……或許實現更大的宏願。
算卦攤前,一個看起來像是瞎子的老人甕聲甕氣道:“客官,可要算卦?你再三駐足,可是心中有難解之事?”
姜挽月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停頓了片刻,像是在反應什麼一般,片刻後才道:
“老丈你這是易經算卦?算的是六爻?”
只見這老人頭束方巾,雖然臉上皺紋叢生,雙目蒼老無神,可身上卻竟有幾分讀書人的儒雅氣質。
算卦老人抬手拈了拈自己頷下的短鬚,笑起來道:“客官竟然能懂六爻,莫非也讀易經?”
姜挽月誠實道:“我尚未讀過易經,但聽聞此經乃是群經之首,日後若有機會,我定然還是要讀一讀的。
不過今日算卦……還是罷了。
我曾聽老人言,命越算越薄。
想來這命若是算得透了,我改還是不改?
倘若能夠改得了,又如何還能叫命?
若是改不了,算來又有什麼意義?
但算命之事,最怕的卻還不是這些……”
老者來了興趣,立刻接話道:“哦,最怕的是什麼?”
姜挽月道:“最怕的,是明明算了命,你一心想改,可偏偏卻向著命運推導的方向,越改越是應驗。
如此被命運時刻掌控、捉弄的恐懼,豈不如一無所知,只管奮勇向上來得更好?”
老者頓時怔住了。
他的眼睛明明像是看不見,可那無神的雙目卻又彷彿擁有實質的目光,落在姜挽月身上。
“一心改命,卻偏偏向著命運推導的方向,越改越是應驗……”
他口中不由喃喃,一時重複姜挽月說的這句話,整個人竟似是痴了。
老者本不是算命人,今日不過是心血來潮,又恰逢法雲寺有熱鬧可看,他這才來到山腳下支了個攤子。
攤子支了許久,來來回回已有不少人前來問卦。
可老者並不接待,反而只道“無緣不算”。
此番他主動詢問姜挽月是否算命,還是因為姜挽月方才仗義救人,行事頗得他意。
老者這才開口相詢,豈料姜挽月反而說不算。
她不但說不算,還說“命越算越薄”。
明明看似只是年輕人隨口一言,卻竟然似乎切中了老者一生苦難……
他一時說不出完整的話,只看到那小娘子挑著燈籠,繼續向著繁華的長街深入。
老者胸中情緒翻滾,終於忍不住脫口道:“年輕人,慢些上山,山上此時,去不得啊!”
姜挽月微微一怔,回身向後看去。
老者雙目渾濁,目光沒有聚焦,手上則捧著一卷舊書,手指摸索著,似乎是在探尋書上的墨跡。
又彷彿方才脫口而出的那一句“慢些上山”,不是他說的一般。
姜挽月卻不由得心口微跳。
她不認為自己剛才聽到的是錯覺,也並不會因為方才的句子看似只是老者隨口一言便心生輕慢。
相反,姜挽月極為重視老者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山上此時,去不得?
為什麼?
法雲寺乃是京畿一帶有名的大寺。
山腳下的廟會如此熱鬧,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有什麼問題的樣子。
寺中又會生出什麼大事,竟叫人說一句“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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