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月猜得不錯。
灰衣僧人在俗世中的確還有一樁十分要緊的牽掛,有了牽掛便有了弱點,而有了弱點存在就有被人收買的契機。
眼看灰衣僧人臉色大變,他甚至抬起一掌猛地拍向自己心口,似乎就要立刻將自己擊斃。
很顯然,姜挽月所猜中之事,是灰衣僧人寧死也要守護的秘密!
空相急道:“不好……”
砰!
姜挽月猛地又是一枚石子彈出,彈射時她以真氣灌入。
這石子力量之大竟如重弓箭矢一般,倏地劃破空間,轉眼擊中灰衣僧人手腕列缺穴。
“啊!”灰衣僧人僅剩的一條完好左臂頓時整個歪折。
他一聲慘叫,身軀向後轟然一倒。
砰,人落在地上,一時卻是再沒有起身的餘力。
不,他不僅是沒有起身的餘力,他整個人甚至都好似陷入到了一種絕境般的崩潰中。
灰衣僧人倒在地上,口中發出了低低的古怪笑聲。
似笑,又似哭一般:
“小師叔,你與你這位居士朋友,還請一起殺了弟子罷。弟子什麼都不能說,我怕我一旦說了,我所在意那人便要死無葬身之地。
空相小師叔,你一向慈悲為懷,又如何忍心將無辜之人捲入風波?
弟子願意以一死抵消罪孽,弟子死後,寺中有了警惕,這後山碑林想來也會被嚴加看管,自然便再不能有人在此處鑽到空子。
寺中亦不會有大損失,此事便也過去了……”
灰衣僧人說得情真意切,叫人聽在耳中竟莫名覺得他說的有理。
“呵。”姜挽月卻在此時笑了,她乾脆道,“和尚不必再言辭矯飾,既得利益者沒有無辜的說法。
這些且不說,只說你一死……你以為你守口如瓶,一死了之,那些人便會放過你在意之人麼?
不可能,康寧伯府是何等行事作風,我還能不知麼?
你即便一個字都沒說,但你以為他們會信?即便他們肯信,我卻也要叫他們百般懷疑,呵……”
姜挽月又一次笑了,此番笑得竟有些惡劣。
灰衣僧人原本死灰般的眼中再度透露出憤恨與震驚,只聽姜挽月不緊不慢道:
“倘是如此,你還非死不可,那你就死罷。”
灰衣僧人勉力提起一口氣,喉間急促咳嗽幾聲,終於認命般道:“我可以將我所知盡數告訴二位。
只求二位能替我回護我……我那小妹一二,過後我也不求活命,仍只期望二位能護一護我小妹,她什麼也不知道。”
姜挽月與空相對視一眼,姜挽月嗤地一聲笑道:
“我又不是那等判官知府,還能空口要你性命?你是寺中僧人,過後如何,自有貴寺戒律堂將你處置。
至於你口中的小妹,只要你今日知無不言,康寧伯府只怕便要自顧不暇,日後又哪裡還有閒工夫去尋你小妹的麻煩?”
灰衣僧人持續咳嗽,半晌苦笑道:“二位太過高估我了,其實小僧所知亦並不多。
五年前,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尋到我,也不知他是從哪裡得知我有個小妹被賣身在京城富戶羅家。
此人當時便拿為我小妹贖身之事與我談條件,要求我在後山碑林豢養信鴿為他們傳訊。
這些信鴿會飛往多個地點,後山碑林不過是中轉而已。
初時我只是拿錢辦事,後來我發現這些人竟在我不知不覺間為我小妹尋了個婆家,我就知道,絕不能全然信任他們。
我暗中查探,亦是花費了許久功夫才發現這管事原來是康寧伯府早前放在外頭的一個店鋪掌櫃。
此人是康寧伯府家生子,卻在多年前就離開主家在外經商。
若非深查,絕難查到此人原來出身康寧伯府。
我查到此事以後便知,從今往後我只能咬緊牙關好生為伯府辦事了。
伯府勢大,我與我小妹不過二人,又如何與之抗衡?”
灰衣僧人說到此處,語氣中已經難掩憤恨。
姜挽月也不急躁,只適時道:“說一些其餘更重要的資訊。”
灰衣僧人又咳嗽了一陣,這才道:“我既知此事背後乃是康寧伯府,便暗中查探了飛鴿的動向。
發現這些信鴿最常去的方向有三個,一是青州、二是西北、三則自然是京城。”
青州、西北、京城!
每一個地點都在姜挽月心中砸下漣漪。
尤其是青州——
她的父親姜崇明,生前出任的正是青州知府。
康寧伯府至如今仍然常與青州聯絡,這更進一步佐證了,當年姜崇明之死與康寧伯府難脫關係。
姜挽月不動聲色,心中卻將此事牢牢記住。
她也不催促,只聽灰衣僧人繼續道:“往常他們會暗中派人監視我,今日那監視之人卻悄悄離去了。
小僧知曉,必定是伯府人手不足,又要在寺中辦一件大事,這才將人手暗中調開。
這也主要是因為多年以來我為伯府辦事,一直謹慎本分,兢兢業業,從無錯漏。
康寧伯府對小僧,或許已有幾分微薄的信任。”
姜挽月注視著灰衣僧人神情間每一分細微的變化,便在此時忽然道:“你……你知道伯府今日在法雲寺的計劃!
你甚至知道北燕使團此來的真正目的,是不是?”
灰衣僧人又是撕心裂肺一陣咳嗽,姜挽月便在此刻陡然出手。
她沒有出動銀針,只是俯下身以極快的速度連點灰衣僧人胸口幾大要穴,指尖真氣透出,瞬間便將對方肺腑傷勢暫時控制。
灰衣僧人有些震驚地看向姜挽月道:“你、你的醫術……”
姜挽月抱著空相直起身,垂眸看向仍然躺到在地的灰衣僧人,淡淡道:
“略通幾手點穴技法而已,不值一提。倒是你既然知曉北燕陰謀,卻為何不說?
如此吞吞吐吐,莫非是要繼續拖延時間?”
說到此處,姜挽月心中頓時暗叫一聲不好,她的隨口猜測卻完全有可能正是事情真相。
眼看姜挽月目光中陡然透出殺氣,灰衣僧人再不敢猶豫,連忙道:
“並非如此!只是小僧沒有證據,只怕自己所言無法取信於人。
小僧推測,那北燕使團若是得不到拈花玉印,只怕立時便要在法雲寺大開殺戒。
此時那康寧伯府的大公子姚行舟再立刻指揮禁軍加以阻止,同時將北燕使團趕出法雲寺,便能立一大功。
北燕使團或許亦將趁此時機逃離聿京……
小僧推測得知,聿京如今戒嚴,北燕使團要想出京也並不容易。
若非是這北燕公主借頭疾之名,非要來法雲寺,只怕他們亦要作為嫌疑物件,被皇城司嚴密監視。”
灰衣僧人語速極快,終於一口氣將所有重要訊息全部說出。
說完後他又再次補充道:“以上所有,皆是小僧根據康寧伯府動向推測而來,沒有任何真憑實據,二位……”
卻見姜挽月忽然從腰間挎包取出一根麻繩,她一抖手,麻繩便如軟鞭一般向著灰衣僧人疾速甩來。
不過片刻,麻繩一端便似靈蛇般纏住了他的手腕,姜挽月一拉道:“和尚,起來!”
灰衣僧人沒料到姜挽月會有此舉動,連忙咳嗽著從地上軟綿綿爬起。
起身時他腳下甚至又踉蹌了一下。
但他的雙腿畢竟並無問題,很快他又自行站穩。
姜挽月便一手抱著空相,一手拉扯麻繩,足下迅疾,穿梭碑林,大步向下方寺廟所在方向而去。
灰衣僧人為了避免被她拉扯太過,“啊”地痛叫一聲後,硬是咬牙跟上了她的腳步。
等終於來到碑林正中心時,姜挽月腳步微微停頓了片刻。
片刻後她再度疾速前行,灰衣僧人甚至都沒來得及鬆口氣,只能又提氣硬撐,加快腳步趕緊跟上她。
灰衣僧人自然不知,姜挽月方才在碑林正中心停頓的片刻,實際是在簽到。
【你在法雲寺後山碑林簽到,獲得今日秘訊一道。】
【今日秘訊:有一樁大陰謀將要發生在法雲寺,此既非是拈花玉印,又非是殺人搶功。
實是源自朝堂爭鬥,聿京火燒大案。
此案撲朔迷離,疑點重重。
結案之機卻並非是在查案之人,而竟源於上位者寸心之間。
聖心所向,捏造二三證據又如何?
兩族相爭,刀將劈向利箭最強處。
正所謂,世事紛爭名利鎖,皇圖霸業一抔土。爭又如何?放又如何?】
碑林中,姜挽月腳步迅疾,山間寒風在她耳畔颯颯而過。
初時,秘訊內容在她耳畔流淌而過時,她甚至都沒太聽明白這則秘訊所傳達的究竟是什麼。
等將要離開碑林,前方寺廟的殿宇與紅牆逐漸入目之時,姜挽月才猛然回過神來。
【聖心所向,捏造二三證據又如何?】
單隻這一句,二度迴盪在心頭時,姜挽月便只覺得渾身上下竟彷彿過電般,心房隨之震顫,頭皮更是發麻。
聖心所向,捏造二三證據……
這豈不是說,聿京城中,豐儲倉大火,事實上根本就無人在意真相如何?
不,或許是有人在意的。
只是在意的人做不了決定,而能做決定的人,他卻並不想知道真相……
他只想,將結果引向自己所希望的方向!
譬如,借拓跋燕這位異族公主之手,栽贓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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