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祝卿安去了警局。
楚芳已經把永興那邊帶回來的材料整理好了。吳強的事，吳建國的事，還有那個趙秀芬的照片，都歸了檔。
楚芳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放，“那趙秀芬的案子，我跟臨海那邊聯絡過了。八幾年失蹤的，那時候沒立案，查不了。”
祝卿安沒說話，站在那兒盯著那張照片。
趙秀芬站在樹底下，笑著。
楚芳繼續說，手指在桌上點了點，“吳強找的那些人，身份能確認的沒幾個。時間太長了，有的連家屬都找不著。只能先掛著。”
祝卿安點點頭，把照片放回桌上。
從警局出來，她往醫院走。
趙秀蘭還住在那兒。
到病房的時候，趙秀蘭正坐在床上，望著窗外。孫建國在旁邊削蘋果，削完了遞給她，刀子上還沾著皮。
趙秀蘭接過來，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看見祝卿安進來，她愣了一下，嚼的動作慢了半拍。
“小祝來了。”
祝卿安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塊。
趙秀蘭看著她，手裡的蘋果攥緊了，“那個事，辦完了？”
祝卿安點點頭。
趙秀蘭沒再問，低頭又咬了一口蘋果，腮幫子一動一動的。
嚼著嚼著，她突然停住，“那個男的，是把她怎麼了？”
祝卿安沒回答。
趙秀蘭抬起頭，盯著她，眼眶有點紅。
“你告訴我，沒事的。”
祝卿安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摳著床單的邊。
“他在一個工地邊上找到她的。”她說，“把她帶走了，拍下來，留著。”
趙秀蘭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咬蘋果的動作停了。
過了一會兒，她點點頭，把蘋果放到床頭櫃上。
“那就好。”
祝卿安看著她。
趙秀蘭把蘋果放下，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手指在被子上一遍遍摩挲。
“我等了她三十多年，總要知道她去哪了。”她說，“現在知道了。”
祝卿安沒說話，盯著她側臉的輪廓看了一會兒。
坐了一會兒，她站起來。
“走了。”
趙秀蘭點點頭，沒回頭。
走到門口，祝卿安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趙秀蘭還是那個姿勢，望著窗外，一動不動，手還搭在被子上。
她推門出去。
走廊裡人來人往，護士推著車過去，輪子在地上吱吱響。家屬拎著飯盒過去，腳步匆匆。祝卿安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從身邊走過。
站了一會兒，她往外走。
出了住院部，太陽照下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她站在門口，眯著眼，望著天。
天很藍，幾朵雲飄著。
她想起趙秀芬那張照片，站在樹底下，笑著。
三十多年前，她也是這樣看著天吧。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把外套攏了攏，往路邊走。
她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一輛計程車過來，她抬手攔了。
上車跟師傅說了地址，車就往家開。
路上她靠著車窗，看外頭的店一個接一個往後跑。賣衣服的，賣手機的，賣小吃的，都開著門，有人進進出出。
開到一個路口，紅燈亮了，車停下來。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見一個女的站在路邊等紅燈。二十出頭，長頭髮，揹著個包，低頭看手機。
綠燈亮了，女的往前走，過了馬路，拐進一條巷子。
祝卿安盯著那條巷子看了好幾秒，直到車開遠，看不見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盯著看。
可能就是那個年紀，那個走路的姿勢，讓她想起什麼。
車開到家樓下，她付了錢下來，往樓上走。
雲悅在家，正在廚房忙，砧板上咚咚響。聽見開門聲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菜刀。
“回來了？吃飯沒？”
祝卿安說吃了，往自己屋走，腳步聲悶悶的。
雲悅在後頭喊，菜刀揮了揮，“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
她把門關上，躺床上。
閉著眼躺了一會兒，睡不著。
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白白的，有一塊地方有點潮，起了皮。她盯著那塊地方看了半天，腦子裡空空的。
然後手機響了。
拿起來看，是楚芳發來的訊息。
“小祝，明天有空沒？有個案子，想讓你來看看。”
她回了個“好”。
把手機放下，她又盯著天花板。
那塊起的皮，像張地圖，有點像永興那邊的地形，又有點像老紡織廠那片荒地。
她看了一會兒，眼皮沉了，睡著了。
這回沒做夢。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警局。
楚芳在辦公室等著，桌上放著一疊材料，手指在上頭敲了敲。
看見她進來，楚芳把材料推過來，指尖抵著紙邊。
“你看看這個。”
祝卿安坐下，拿起最上頭一張。
是個女的，二十出頭，長頭髮，長得挺好看。照片是生活照，站在海邊，笑著。
楚芳在旁邊說，手裡又抽出一張照片，“這人叫孫悅，二十四歲，在商場賣化妝品。三天前下班後沒回家，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在公園長椅上，死了。”
祝卿安抬頭看她。
楚芳把其他照片遞過來，一張一張鋪在桌上。
現場的照片。一個公園，不算大，有樹有椅子。一個女的躺在長椅上，姿勢挺自然，像是睡著了。但臉發青，嘴唇發紫。
法醫的照片更近一些，能看清脖子上有道印子。
楚芳手指點著那張照片，“勒死的，死在當天晚上十一點左右。身上沒有別的傷，衣服整齊，包也在，錢沒少。”
祝卿安盯著那張照片，沒說話。
楚芳繼續說，把另一張照片翻出來，“監控拍到那天晚上九點四十分，她從商場出來，往公園方向走。之後就沒了，公園裡沒監控。”
祝卿安問，“她平時走那條路嗎？”
楚芳點頭，把一張小區照片推過來，“她住公園對面那個小區，每天下班都從公園穿過去，走近路。走了兩年了。”
祝卿安又看了看那張照片。
那個女的，躺著，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她把照片放下，“我試試。”
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她坐下來，閉著眼。
想著那個女的臉，想著那個公園，想著那天晚上。
沉了一會兒，畫面慢慢出來。
天黑，路燈亮著，黃黃的。
孫悅一個人走在公園的小路上，步子不快，低著頭看手機。走幾步，停下來回條訊息，又繼續走。
走到一個岔路口，她往左邊拐。
那邊樹多，路燈照不到那麼亮，黑乎乎的。
她走了一會兒，突然停下來。
抬起頭，盯著前面。
前面站著一個男的，看不清臉，就一個人影。
她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轉身想跑，那個人衝上來，一把捂住她的嘴。
手機掉地上，螢幕亮著，照著草葉子。
她被往後拖，拖到樹後頭，看不見了。
畫面晃得厲害。
只看見一隻手，勒在她脖子上，手指陷進肉裡。
她掙了幾下，不動了。
那隻手鬆開，她倒在地上，頭歪著。
那個人蹲下來，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走了，腳步聲踩在草地上，悶悶的。
畫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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